當日下午,李玉勤來了。
他穿了一身極普通的青布衣,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那食盒裡裝的不是靈食,只是幾樣山下坊市買來的點心。
他走到院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用靈力,也沒有直接推開。
「進來。」裡面傳來一道女聲,不高,帶著幾分懶意。
李玉勤推門進去。
朧月聖女坐在院中一張竹椅上。
陽光落在她身上,皮膚白得發青。
她沒抬眼,只偏了偏頭:
「來了個李家的小輩。
怎麼,李守才終於想起來放個人給我說話?」
「我叫李玉勤。」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在她對面坐下,「這裡離主峰不遠。
飯菜是我從山下帶回來的。
你關得久,先吃些凡物,比靈丹好。」
「我不吃凡物。」朧月聖女說。
「那便放著。」
李玉勤把食盒打開。
幾樣小點擺在白瓷碟里,樣子普通,香氣卻實在。
他先拿了一塊,自己吃了。
又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
「你倒不客氣。」朧月聖女終於正眼看他。
「我在自己家,當然不客氣。」李玉勤笑。
「你叫什麼?」
「剛才說了,李玉勤。
爺爺讓我來看看你。
這地方小,比不得合歡宗。
你缺什麼,和我說。」
「我缺修為,缺自由。你能給嗎?」她問。
「不能。」李玉勤說,「但能讓你好過些。」
「你倒實誠。」朧月聖女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還成。至少比前一百年強。」
那次見面,兩人只說了不到半個時辰。
李玉勤走時,她只送到門口,沒出門。
李青在暗處看著,把李玉勤送到山道拐角才低聲說:
「她在試你。」
「試我什麼?」李玉勤笑。
「試你會不會急。合歡宗的女人,最會看男人。」李青說。
「我不急。」李玉勤說。
往後半年,他每隔三五日來一回。
有時帶吃食,有時帶幾本書,有時什麼都不帶,只坐在院外那株桂樹下和她說幾句外面的事。
龍淵山脈的風,萬靈島的雨,天元宗地界的坊市,他都講。
朧月聖女起初只聽著,後來開始問。
問李家,問萬靈島,問李守才。
「你們李家老祖,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一回她問。
「護短。」李玉勤說,「對自家人極好。誰動李家的人,他就殺誰。」
「也殺過不少異族吧。」
「殺過。」
「那為何不殺我?」她看著他。
「因為你還有用。」
李玉勤沒有迴避,「你我都知道。
這沒什麼不能說的。
我也老實告訴你,我爺爺想讓我娶你。
不是明媒正娶,是留在這院裡,給李家生孩子。」
朧月聖女沒有發怒。
她只是把茶杯轉了一圈,望著院門外那片竹影。
「你倒真敢說。」她道。
「總比裝成兩情相悅強。」
李玉勤說,「我不騙你。
你眼下沒有別的路。
我不逼你。
什麼時候你願意了,我們再談。
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把你從這院裡拖出去。」
「若我一輩子不願呢?」
「那我就陪你坐一輩子。」李玉勤又笑。
這以後,兩人的話多了一些。
她開始告訴他合歡宗的一些舊事。
白幽老祖怎麼逼她修太陰秘法,紅蕊夫人怎麼拿她當親傳,又怎麼防她。
她說起來時,聲音很平,像在講另一個人。
李玉勤偶爾插一句,不多問。
她從沒說自己多苦,只講事情。
可李玉勤聽得出來,她恨合歡宗,也恨自己沒早脫身。
「你以後打算怎樣?」李玉勤問過一次。
「能活一日是一日。」她說。
「我爺爺不會一直關著你。
等有了孩子,你會好過很多。」李玉勤說。
「孩子。」她低下眼,「我這輩子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想。」他說。
到了第二年,朧月聖女的態度已經變了不少。
她不再只等李玉勤來,偶爾會主動在院裡走動。
有一次,她還問起李家那些後輩。
李玉勤便講起李玉川、李玉一,講他們死在萬靈島那一戰。
朧月聖女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們李家,死的人也不少。」她說。
「所以爺爺才要報仇。我們這一家,從獸玀界一步步殺上來。能活下來的,都是命大。」李玉勤說。
「你也是命大的?」她問。
「是。我五靈根,若不是爺爺,早被家族當雜役散了。
哪有機會修到煉虛。」
李玉勤道,「所以爺爺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包括來見你。」
「你就那麼聽他的?」朧月聖女問。
「也不是全聽。」
李玉勤笑,「但這件事,我很願意。
你長得好看,又聰明,比族裡那些只會爭風吃醋的小丫頭有意思多了。」
「你這張嘴,不當魔修可惜了。」她輕哼一聲。
這之後不久,李青把消息報到李守才那裡。
「這女的態度軟了。
玉勤今日和她聊到深夜,她笑了三次。」李青說。
「只是軟了。」李守才道。
「是。合歡宗的女人,能在一百多年裡不瘋,又會裝。我仍覺得她是暫時妥協。」
「所以她一旦生下子嗣,不能再留。」
李守才道,「宮殿的秘密太大。
她知道得夠多了。
只要她生完孩子,就送她上路。」
李青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那玉勤那邊呢?」
「他知道該怎麼做。
李家需要的是孩子,不是這個聖女。」
李守才說,「不過事情未成前,不要動她。
她若察覺,寧死也不會生。」
「明白。」李青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