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玉勤應下。
「朧月如何?」李守才問。
「剛生產,身子虛。
李青餵了半碗靈露,已經睡下了。」
李玉勤說。
「讓她活著。」李守才道,「孩子還小。
等明月大些,再論後事。」
「我明白。」李玉勤點頭。
李守才沒再說話。
他抬頭望向宮殿高處。
那層灰暗的天幕穩穩壓住一切。
方才那場異象,只漏出去一小片月光與花影。
若這鴻蒙仙器再弱一分,泄露出去的東西恐怕要鋪滿半個靈界。
現在能瞞住多少是多少。
多瞞一日,李家就多一日。
等冥鳳突破八階圓滿,等九頭鳥出世,等火麒麟和金烏再進一步。
到那時,渡劫修士親來,他也有話可說。
「以後李家所有道體降生,都在這宮殿裡。」他說。
「是。」李青低聲應道。
石室內,朧月聖女醒來。
她偏過頭,看見李玉勤抱著孩子坐在榻邊。
那孩子只露出一張極小的臉。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道:「孩子叫什麼?」
「李明月。」李玉勤說。
「明月。」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緩緩閉上眼睛。
窗外天光落進宮殿,幾片靈草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
一隻三足朱雀從獸園飛起,踩著細碎紅火,朝浮空島去了。
天元宗,觀星峰頂。
夜色清冷,三十六面星鏡分懸於峰台各處。
鏡面皆以秘銀為底,玄玉為框,鏡中光影流轉,將萬靈大陸各方氣運照得纖毫畢現。
宗主負手立在最前,衣袍被山風吹得輕輕鼓動。
他看的是西面第七鏡。
那鏡中紫氣已經散了大半,只餘一縷餘韻,仍盤在龍淵方向,久久不肯消散。
陳全機從石階下走來。
他先朝宗主行了一禮,又順著宗主的目光看過去,沉默片刻才道:「龍淵紫氣東來,天道已有感應。
李家這一次,怕是添了一位天驕。
若只是尋常靈體,絕引不動星鏡。
以屬下看,那孩子最少也是聖體。
若再往上想,道體也不是沒有可能。」
宗主沒有回頭。
他伸出右手,在星鏡邊緣輕輕一抹。
那鏡中紫氣更淡,卻仍在跳動。
「李家自出玄天大陸,先滅蝠翼,再平魂族,又連根拔起天龍族。如今連天道都開始偏向他們。
這等氣運,我天元宗立宗數萬年,也只在當年渡劫老祖年輕時見過一次。」宗主道。
「氣運太盛,未必是好事。」
陳全機道,「天道給人多少,就會從別處拿多少。
李家如今風光,可萬靈大陸的異族不會坐視。
尤其是天魂族。
他們對人族的特殊體質最為忌憚。
若知道李家新添了一位聖體,乃至道體,必然有所反應。」
「你說這些,是想讓天元宗再去推他們一把?」宗主問。
陳全機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交流會再過數月便在天樞峰舉行。
雲鶴師叔已經出關,半步渡劫的修為,只需尋個由頭與李守才切磋一二,便能逼出他的底牌。
那幾隻八階妖獸,還有那件玄天之寶,都藏不住。
只要看清了他的路數,日後要壓要打,都有章法。」
宗主沉默許久。
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三十六面星鏡也隨之輕顫,鏡中光點如雨,紛紛揚揚。
「試出來,然後呢?」
宗主轉過身來,看著陳全機,「你是要讓天元宗傾全宗之力去滅李家,還是與他們結成死仇?
李家與我天元宮,雖有小怨,卻從未走到不死不休。
陳勾的事,說到底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若天元宮因此大動干戈,你讓天闕宮與玄天劍宗怎麼看?」
陳全機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著眼,似在盤算什麼。
宗主繼續道:「更何況,老祖還要進仙人道場。
等他走了,天元宮便沒有渡劫坐鎮。
這個時候多一個敵人,不如少一個。
李家再強,強不過天魂族。
把消息透出去。
別用本宗的人。
讓天魂族知道,人族西境新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天驕。
他們自然會來試。」
「借刀殺人。」
陳全機點頭,「宗主此計,確實比直接動手高明。」
「不是借刀殺人。」
宗主道,「只是讓該著急的人先著急。
天魂族與人族爭了上萬年。
他們若知道李家要再出一位天才,必會坐不住。
到那時,李家就沒有心思再來想什麼交流會了。
我們再從旁看看,李守才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東西。」
「屬下這就去辦。」陳全機行禮退下。
他走到石階中段,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星鏡中的紫氣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可他知道,那只是表面。
龍淵深處,還有更大的東西在醞釀。
陰陽宮殿內,靈湖水光接天。
李守才、李承煙、李玉勤三人站在湖岸一側。
水中浮著幾片新落的靈草葉,隨波輕輕旋轉。
火麒麟趴在岸邊的青石上,四肢舒展,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李青站得更遠些,正給幾株龍紋參除去黃葉。
李玉勤先開口:「爺爺,朧月產後一直住在浮空島下面的石室。
我每日都去看她。
她身子已經好了許多,人也安靜。
只是偶爾會問起明月。
明月現在由奶娘看著,在龍淵主峰。」
李守才道:「今日叫你們來,就是定她以後的路。
這個人的生死,不能再拖了。」
李玉勤臉色微緊,卻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了李守才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承煙立在一旁,神色平靜。
她早就想過這件事。此時聽李守才開口,也不繞彎,直接道:「依我的意思,殺了最乾淨。
合歡宗出來的人,越安靜越危險。
她今日溫順,誰能保證明日不會反噬。
更何況她知道宮殿。只這一條,便不該留。」
「可是明月已經出生。」
李玉勤低聲道,「她再怎麼樣,也是明月的親娘。
孩子將來若問起,我們如何說?
總不能告訴她,是她爺爺殺了她娘。」
「可以說難產走了。」李承煙道。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明月有道體,長大後必定修法則。
到那時,她若想查,一個謊能擋住多少?」
李玉勤難得硬氣了一回。
李守才沒有立即說話。
他負手望著湖面。
太陰法則剛剛隨著李明月出生而震過一回,至今宮殿裡還留著幾絲極淡的月華氣息。
過了許久,他才道:「承煙說得沒錯。
此女終究是合歡宗的人。
我原本也想殺。
可明月已經來了。
現在動手,對孩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