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時,天樞峰外圈的靈燈已經滅了大半。
山風從北側崖口吹進來,把幾株老杏吹得沙沙作響。
照月山眾人住在南邊一處偏院。
那院牆不高,牆角生著幾叢半枯的紫藤。
月光落在藤上,把細枝照得發白。
白若霜沒有回自己房間。
她跟著彩衣女修進了最裡面那間靜室。
室中只點了一盞小燈,燈焰極低,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彩衣女修關上門,在蒲團上坐下。
她指了指對面,白若霜便跪坐下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方青石小几。
几上擺著半壺冷茶。
彩衣女修沒去倒。
她先看白若霜額間。
那點鹿紋還在發亮,雖然比在外圈時淡了些,卻沒有完全隱去。
「你心裡有事。」
彩衣女修說,「今晚見那李家姑娘時,你的血脈壓不住了。
我若不叫住你,你還會跟上去。」
「師尊,那李家的人和我有一樣的鹿血。」
白若霜低聲道,「不止一樣。
她身上的血比我還濃。
我站在她面前,體內妖力自己就往額間涌。
以前從未有過。」
「我看見了。」彩衣女修道,「所以我才沒讓你跟去。
李守才今日與雲鶴對過三招。
那等人物,連天元宮都要猶豫。
你冒冒失失湊上去,只會給照月山惹禍。」
「可師尊,那到底是什麼血脈?
我們照月山不是一向只出白鹿真靈嗎?
為何她叫它四象鹿?」白若霜問。
彩衣女修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手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摩挲。
過了好一陣,才道:「你不姓白。
你也不是我從小看到大的。
這話我以前不說,是怕你受不住。
如今你的血脈已經自己醒了,再瞞你,反而害你。」
白若霜怔住。
她抬頭望著彩衣女修,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你是被撿回來的。」
彩衣女修道,「那年我外出遊歷,在萬靈大陸西邊一處荒原上見到你。
你只有半歲大,被人裹在一件染了血的白裘里。
旁邊還壓著一隻舊木盒。
盒裡有半卷四象歸元訣,還有幾段說明。
我把你帶回照月山,對外說你是白家旁支遺孤。
知道你真實來歷的,只有老山主和我。」
「那我的爹娘呢?」白若霜聲音發乾。
「你母親來自白家。」
彩衣女修道,「你父親是周家嫡系。
周家曾是四象鹿真靈世家,後來分裂。
你父親那一支,血脈極純。
可正因為純,才被人抽了血。
周家不會讓真靈血脈隨便流到外姓手裡。
你父親出事之後,你母親帶著你逃出來。
周家派了人追殺。
我找到你時,旁邊沒有別人。
只有那件白裘。
你母親多半已經不在了。」
白若霜坐在那裡,手慢慢握緊。
她額間的鹿紋更亮了,像一片被月光燒出來的印。
她沒哭,眼睛幹得厲害。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
「師尊,這些事,你為何到今日才說?」
「知道這些,對你有什麼好處?」
彩衣女修看她,「修仙之人,心中若只裝著仇,路會越來越窄。
你半歲便沒了娘親,我原想讓你安安靜靜長大。
可你血脈比我想的還強。
今晚若不是那李家姑娘,我還打算再瞞你十年。
可你等不了十年了。」
「師尊,那李家的人,是不是周家的聯姻?」白若霜問。
「我起初也拿不準。
可那李家有與你相同的四象鹿血脈,又主動讓自家小輩來尋你。
他們至少知道周家舊事。
至於他們與周家如今是什麼關係,是敵是友,我明日去問過才知。」
彩衣女修道,「但有一件事我先與你說清楚。
李家不是小門小戶。
他們從下界飛升而來,連滅數族,又和天闕宮、玄天劍宗結盟。
今日李守才與雲鶴三招五五開。
這萬靈大陸,日後怕是沒幾家能與他們爭。
周家若真對你有殺念,李家若肯保你,你反而多一條生路。」
「那師尊是要我跟著李家?」白若霜問。
「不是我要你如何。」
彩衣女修道,「你自己做決定。
明日我會去拜訪李守才。
先問清他們與周家的關係。
若他們沒有惡意,再說其他。
可有一點。
就算李家與周家為敵,你也不能冒冒失失提什麼報仇。
周家如今還有大乘後期與圓滿多人。
李家能擋,你一個煉虛,連一隻手指都接不住。」
「我知道了。」白若霜低下頭。
彩衣女修見她面色發白,又緩聲道:
「回去歇著吧。明日你與我同去。
若李守才問起四象歸元訣,你自己拿主意。
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我不會替你許給誰。」
「是。」白若霜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彩衣女修仍坐在燈下。
那點昏黃的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極靜。
白若霜推門出去,夜風一吹,額間的鹿紋才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