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李守才已在院中打坐。
這院落在天樞峰西側,背靠一片矮竹林。
晨霧從林間滲出來,把石階都浸濕了。
李承煙坐在廊下,半閉著眼。
李明鹿三人還沒起。
李守才沒叫他們。
他只讓侍者沏了一壺新茶。
那茶香氣很淡,帶一股雨後竹葉的清氣。
「照月山的人來了。」李承煙沒有睜眼,只動了一下手指。
「請進來。」李守才說。
片刻後,院門處傳來兩聲輕響。
彩衣女修帶著白若霜走進來。
她今日仍是一身彩衣,只是顏色比昨日素淡些。
白若霜跟在她身後,穿白衣,低著眉。
兩人走到院中,先朝李守才行了一禮。
「照月山蘇雲錦,攜小徒白若霜,見過李道友。」
彩衣女修道。
「坐。」李守才抬手。
蘇雲錦坐下。
白若霜站在她身後,沒有落座。
李守才打量了白若霜一眼。
這少女額間鹿紋已經淡了,但眼神比昨日沉了許多。
他一看便知,蘇雲錦已經將身世告訴了她。
「李道友,明人不說暗話。」
蘇雲錦開口,「若霜的父親,是周家嫡系。
她母親來自白家。
這兩個身份加在一起,我想李家應該已經猜到了。」
「四象鹿血脈,果然來自周家。」
李守才道,「我李家與周家在小世界是聯姻。
後來飛升。
我族後來再尋靈界周家,便失了音訊。
我家中那幾個後輩,身上有四象鹿血脈,也是兩族當年聯姻所留。
所以昨日那血脈感應,才如此明顯。」
「這麼說,李家不是周家派來的?」蘇雲錦問。
「不是。」李守才說,「我找他們,是尋人,不是認親。不知小友手上可有四象歸元訣功法全本?」
蘇雲錦與白若霜對望一眼。
白若霜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看向李守才,似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李道友,我也不繞了。」
蘇雲錦道,「若霜手裡有四象歸元訣。
這是她父親留的。
李家若想要,我們不是不能給。
只是有個條件。」
「你說。」李守才道。
蘇雲錦看向白若霜。
白若霜抿了抿唇,上前一步,低聲道:
「我要周家給我一個交代。
我父親被抽走血脈,我母親被追殺,這筆債不能就這麼算了。
若前輩肯助我,這四象歸元訣,我情願送上。」
她說完,院裡靜了片刻。
李守才沒有立刻應。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周家情況如何?」
蘇雲錦神色略微輕重:「周家出過渡劫修士,不過如今沒落,沒有渡劫老祖,但大乘修士超過兩位數,後期和圓滿都超過五人,連天元宗都不敢隨意招惹。」
李守才卻是笑了笑:
「周家如今沒有渡劫修士。
那你可知,我答應你之後,照月山也脫不了干係?」
蘇雲錦在一旁道:「照月山會自己承擔。
若霜是我弟子,此事也不是她一人之事。」
「我答應了。」李守才輕鬆道。
白若霜眼睛微亮。
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卻被蘇雲錦輕輕按住了手。
「多謝前輩。」白若霜低聲道,「若可以,還請前輩發下天道誓言。這樣我才放心。」
李守才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院中空氣像被什麼極沉的東西壓了一下。
幾片竹葉從廊外飄來,落在他腳邊,又朝外滑去。
他沒有放出法則,也沒有外露威壓。
只抬起眼,看了白若霜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卻讓白若霜渾身一冷,連手指都僵了。
「若霜,不得無禮。」
蘇雲錦臉色一變,立即起身,「李道友,小徒年紀輕,不知輕重。大乘修士道心不輕動。
此事不必發誓。李家的信義,我們信。」
「師尊……」白若霜還有些發懵。
「退下。」蘇雲錦道。
白若霜低下頭,退到蘇雲錦身後。
李守才收回目光。
他將茶盞放回案上。
院中氣息重新流動。
風過竹林,沙沙輕響。
「蘇道友教得好。」
李守才道,「只是此女年紀不小了。
有些話,下次不要再說。
我李守才答應的事,比天道誓言有用。
你若把這話傳回照月山,老山主也會明白。」
「是。今日是小徒冒失了。」蘇雲錦鬆了口氣。
「四象歸元訣,你們什麼時候送來?」李守才問。
「半月之內,必到龍淵。」蘇雲錦道。
「半月太長。」李守才道,「我在天樞峰只再待數日。
你回去後,先把那半卷功法帶來。
我只看一遍。原本仍歸白若霜。」
「就依李道友。」蘇雲錦道。
三人又坐了片刻。
蘇雲錦把白若霜的身世補了幾句。
白若霜的父親叫周應元,是周家上一代嫡系三房的人。
周家內亂之後,真靈血脈被各大長老分搶。
周應元不肯交血,才被抽盡血脈。
白若霜母親白如月帶她逃出。
半部四象歸元訣是周應元提前藏在孩子襁褓里的。
這些舊事,照月山也查了許多年才拼全。
「周家現在有多少大乘?」李守才問。
「明面上十三位。
大乘後期五人,圓滿兩人。
其餘中期、初期若干。
周家沒有渡劫。但有兩件玄天之寶,和一個活了數萬年的老怪物坐鎮。」蘇雲錦道。
「老怪物是什麼修為?」李守才問。
「大乘圓滿,半步渡劫。
和周家祖地地脈相連。
他若出不了祖地,便和沒牙的狼一樣。」蘇雲錦道。
「只要不出渡劫,就不算什麼。」李守才說。
蘇雲錦沒接話。
她看得出,李守才說這話時沒有一點逞強。
她想起昨日此人與雲鶴對招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穩。
那不只是實力,更像是已經見過更高處的風景。
「那便先這樣。」
李守才站起身,「蘇道友,照月山這次來天樞峰,是你們老山主的意思,還是你自己要帶若霜來?」
「老山主說,若霜血脈將醒,該出來看看。」
蘇雲錦道,「他知道可能會遇上李家。
也說過,若遇上了,不必躲。」
「你們老山主,是個明白人。」李守才說。
蘇雲錦起身告辭。
白若霜走前,又朝李守才行了一禮。
這次她沒再提什麼誓言。
額間鹿紋也不亮了。
等她走到院門時,李守才忽然道:
「周家要殺你,是周家的事。
你母親若還活著,我李家會替你找回來。
若死了,也替你收骨。
這些不是交易。
是因為你與我李家同源。
日後不必再拿功法說事。」
白若霜在門口站住。
她回頭望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可最後她只低聲應了一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