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錦帶人走後,李承煙從廊下站起來。
她走到李守才身邊,輕聲道:「爹倒是會收買人心。
這女娃以後怕是對李家比對照月山還親。」
「同源血脈,不叫收買。」
李守才道,「再說,那半卷四象歸元訣,關係明鹿明耀以後。
能不用搶,總是好的。」
「周家如今沒有渡劫,爹若真替她報仇,照月山也會徹底倒向我們。」李承煙道。
「先不急。」
李守才道,「得等九頭鳥成長起來。
九隻本命妖獸合一,我的《九焱獸典》才算真正圓滿。到那時,再打周家不遲。」
「那周家可就要多躲些日子了。」李承煙笑了笑。
「他們躲不了。」李守才望著遠處,「李家既然進了萬靈大陸,周家早晚要面對。
我只是在選,什麼時候最合適。」
他說完,轉身回了靜室。
門外竹影輕搖。
昨夜那場燈會已經散盡。
天樞峰的雲海又漫了上來。
幾隻青羽鶴從北邊飛過,沒入雲中不見。
山腳處,照月山的人已經準備離開。
白若霜跟在蘇雲錦身後,走得極穩。
她額上的鹿紋不再發光,像睡著了。
五日後,蘇雲錦送那半卷四象歸元訣來的時候,天樞峰的晨鐘剛剛響過三聲。
鐘聲不重,像從極高處的雲里滾過去,落進半山客院時只剩下一點餘音。
李守才坐在靜室門口。
他剛把昨夜幾處靈脈走向推演完,正閉目溫養神魂。
李承煙不在。三個晚輩也還沒起。
院外石道上忽然傳來腳步聲,極輕,落腳卻穩,一聽便是修為深厚之人。
李守才沒有睜眼。
片刻後,院門被人從外輕輕叩了三下。
「李道友,照月山蘇雲錦來訪。」蘇雲錦聲音傳進來。
「請進。」李守才道。
蘇雲錦仍是一身彩衣。
只是今日那衣裳顏色更淡,像被晨霧洗過一層。
她獨自來的。
白若霜沒有跟著。
她進了院中,先朝李守才行了一禮,才從袖中取出一隻舊木匣。
那木匣不過尺長,黃梨木所制,四角磨得圓潤。
匣面上無紋無字,只在一側留有一道極淺的指甲痕。
「這是若霜父親所留。
半卷四象歸元訣,分文不少。
老山主讓我交給李道友。」蘇雲錦把木匣遞上。
李守才接過。
他打開匣蓋,裡面放著一卷舊皮。
那皮卷顏色發暗,入手發沉,表面有幾道被水浸過的舊痕。
他展開看時,蘇雲錦沒有出聲。
院中風輕。
幾隻早起的靈雀落在竹梢,輕輕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李守才逐字看去。
這半卷不是總綱,也不是開頭。
它從四象鹿血脈的第二重講起,一直到第四重初段。
中間涉及血脈返祖、四象歸元之法。
他雖不是鹿血之身,可九焱獸典走的本就是御獸合形一路。
觸類旁通,許多地方一眼便能看出深淺。
可惜,這血脈返祖依舊不如他的陰陽二氣。
「確實是真本。」
李守才道,「李明鹿若能照此修下去,渡劫之前無憂。
蘇道友,這禮不輕。」
「老山主說,照月山與李家既然結了這份緣,就不必分那麼清。
功法留在若霜手裡,也只是蒙塵。
李家能用,便是它的造化。」蘇雲錦道。
「你們老山主,胸襟不差。」李守才道。
「他老人家只是不想照月山再被此物牽連。」
蘇雲錦笑了笑,「周家一直在暗中尋這半卷功法。
若霜過去沒出事,是因為血脈未醒。
如今血脈已動。
東西再留山上,反而不安全。
交給李家,也算給若霜減一樁禍事。」
「東西放我這。
你回去後,讓白若霜也抄一份去。
她與李明鹿同源。
這功法原本就有一半該是她的。我只看不占。」李守才道。
「李道友痛快。」蘇雲錦鬆了口氣。
兩人又說了幾句。
蘇雲錦提起白若霜昨夜回院後一夜沒睡。
她沒鬧,也沒哭。
只坐在窗邊看了一晚上月亮。
蘇雲錦怕她生出執念,才沒讓她同來。
「她心裡有恨,不奇怪。」
李守才說,「李家以後找周家時,會帶著她。
你回去告訴她,不必急。
急則生亂。
她如今還只是煉虛。
若連自己血脈都還沒修明白,周家那扇門,她連看都看不見。」
「我定會轉告。」蘇雲錦道。
當日下午,李守才讓李明鹿去尋白若霜。
白若霜住在照月山客院西側。
那院子比李家的還小些。
院中一株老槐半枯,地上積著幾片早落的葉。
李明鹿到的時候,白若霜正坐在槐樹下。
她沒修煉,也沒看書。
手裡握著一塊極小的白鹿玉牌。
那玉牌已經舊了,繫著半根紅繩。
李明鹿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蘇前輩讓我來找你。說你這會兒自己一個人。」
李明鹿說。
「進來吧。」白若霜抬頭看她,目光比昨日更靜。
李明鹿走進去。
她沒有繞彎,從懷裡取出蘇雲錦才送去的那捲皮卷,輕輕展開。
「爺爺給我看了。
這上面有前兩重轉修之法。
讓我今日照著練一遍。
你也是四象鹿血脈。若願意,一起。」李明鹿說。
「師尊說,這半卷只能我一個人看。」白若霜道。
「蘇前輩已經應了。她今早去和我家老祖說定。
李家留半卷,你也留半卷。
我和你有同源血脈,一起修更容易引動。」李明鹿道。
白若霜沉默片刻。
她將玉牌放回袖中,起身走到李明鹿身旁。
皮卷鋪在石桌上。
兩人一左一右站著。
山風從院後吹進來,把皮卷邊緣輕輕掀起。
李明鹿先看第一段。
那上面寫的是引血法,需要修者以精血在眉心、心口、小腹各點一下,再以妖力逆回三轉。
她看完便照做。
白若霜猶豫一瞬,也跟著點血運功。
兩人額間的鹿紋同時亮了起來。
那光很淡。
起初只是兩團銀白色,各自縮在眉心。
可隨著功法運轉,兩團光忽然像被什麼吸引,從兩人額間飛出,在半空中互相繞了一圈。
李明鹿只覺體內的四象鹿之力像脫了韁。
無數細碎的暖流從血脈深處往外涌。
她輕哼一聲。
白若霜也一樣。
兩人不由自主地朝對方靠了半步。
鹿紋越來越亮。
兩團銀光在石桌上方融成一片,又緩緩落下來,分別沒入兩人額間。
李明鹿的瞳孔中,忽然多出四道極淡的紋路。
那紋路如鹿角展開。
她呼吸變得極慢。
四周靈氣自動朝她聚攏。
腳邊幾片槐葉被氣流托起,離地半尺,轉了兩圈。
白若霜的變化小些。
她只覺全身發燙,體內某處長久沉寂的血脈被喚醒了。
那力量極軟,也極韌,像月光從天上流進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