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到的是李承鳳。
小火馱著她從天邊燒過來,赤金火焰在灰色天幕上拖出一條長尾,隔著千里眾人便察覺到了那股吞噬轉化的混沌氣息。
她落地收鳳,額角有細汗,顯然一路未曾減速。
「爹,我在火山群里繞了半個時辰。」
她喘了口氣,「那裡面有一隻渡劫初期的火屬傀儡在巡遊,我避開了,沒有交手。」
「避得對。」李守才看了她一眼,「單獨遇到渡劫,先走,不要打。」
李承鳳撇了撇嘴,到底沒說什麼。
她心裡其實掂量過,那隻傀儡若是單獨對上,她與小火合力,五成把握能拆。
可父親的話在前,她認。
最後到的是禹文瑤。
她駕著九陽焚天葫,赤陽火焰在腳下鋪路,人未至,藥香先到了。
她落地後第一句話,讓眾人都愣了一下。
「我落點的山谷里全是靈藥,八階的紫髓根成片長,九階的也有一株。」
她說這話時眼裡還壓著光,「我數了數,能認出的就有四十七種。守才,那地方我記下了,等事了一定要回去。」
李守才嗯了一聲。
他這位道侶平日溫婉,唯獨見了靈藥便挪不動步,方才那一路想必忍得辛苦。
四人到齊,令牌上屬於李承煙的那一縷界核之氣依舊沉寂。
李守才盤坐在赤紅大地上,令牌懸在掌心,神魂一遍遍掃過。
其餘人各守一方,誰也沒有出聲。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平原方向來了兩個人。
枯榮上人走在前面,灰白鬚髮被道場的風吹得凌亂,見到李守才,他遠遠便拱手,腳步又快了幾分。
走在他身側的灰袍老者,正是天元宗老祖。
老者道號一元,一身灰白道袍被道場的風吹得貼在身上,雙瞳中灰白之氣緩緩旋轉,周身氣息內斂。
「李道友。」
灰袍老祖到得近前,拱手,「老夫與枯榮道友落在同一片荒原,相距不到百里,便結伴循令牌感應趕來了。」
「一元道友。」李守才回禮。
枯榮上人湊近半步,低聲道:「李道友,承煙仙子那邊……」
李守才沒有答。
他取出令牌,再次以界核之氣感應。
這一回,沉寂了將近兩個時辰的那縷氣息,忽然亮了。
「承煙的令牌有感應了。」
李守才睜開眼,「西北方,一千九百萬里。」
李明玄立刻道:「她沒事。」
「感應是有了,可位置不對。」
李守才盯著令牌看了片刻,「她的氣息動了大約半個時辰,朝著我們這邊走了兩百萬里,隨後停住了,停在一個地方,再沒動過。」
灰袍老祖從袖中取出一張獸皮。
獸皮殘缺,只有巴掌大,上面以硃砂畫著幾十道彎彎曲曲的線,線頭交匯處標著七八個墨點。
「老夫上次進道場,真正探索的時間只有兩百年,這張圖便是那兩百年裡一點點畫出來的,只畫了道場西北角的一小塊。」
他將獸皮遞過來,「墨點是老夫去過的傳承之地,硃砂線是安全的路。道友比對一下承煙仙子的方位。」
李守才攤開獸皮地圖,以神魂比對令牌方位。
地圖上硃砂線與墨點交錯,可承煙停下的那個位置,一片空白。
「這裡老夫沒去過。」
灰袍老祖手指在獸皮空白處點了點,眉頭慢慢皺起,「五千年前老夫曾想過往這個方向探,走到一半遇到了血河盟的人,折回來了。
後來聽人說,這一帶出過兩次異象,天上有大日懸空,接連九日不落。
有人說那裡是仙宗舊址出世,也有人說那裡是一條天然火脈。
去探的人,老夫認識的三個,一個都沒回來。」
眾人面面相覷。
「所以那裡多半是一處傳承之地。」
李承鳳道,「煙姐姐認得仙界文字,她若是發現了一處傳承,停下來查探,說得通。」
「也可能她被人攔下了。」李明玄道。
「攔下她,令牌感應不會這麼平穩。」
李明月輕聲道,「氣息停在原地不動,倒像是她自己在查探什麼,或者是——」
她頓了頓。
「或者是被困住了。」李守才接上。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目光掃過眾人。
灰袍老祖在旁開口,聲音壓得低。
「李道友,老夫把醜話說在前頭。
道場裡,單打獨鬥最為危險。
上一次開啟進來的人,還有上上次,大部分都沒出去。
五千年一茬,一萬年一茬,能熬下來的,如今最少也是渡劫初期。
這些人沒得到傳承道種,出不去,只能在道場裡熬。
他們見著新進來的修士,輕則搶,重則殺。
大乘修士在這裡,九成活不過頭一年。
承煙仙子一個人停在一處陌生之地,多停一刻,便多一分兇險。」
「都聽好了。」
李守才道,「從現在開始,八人同行,誰也不許單獨離隊超過千里。
火麒麟開路,明玄以空間法則探路,一元道友在隊尾壓陣。
朝著承煙的位置,全速走。」
「全速?」枯榮上人遲疑了一下,「李道友,道場裡遁光太亮,容易招——」
「我女兒一個人在那裡。」李守才打斷他,「招來什麼,我接什麼。」
枯榮上人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八道遁光沖天而起,朝著西北方疾馳。
李守才飛在最前。
他面上沒有表情,心裡卻把最壞的情形過了一遍。
承煙的本事他清楚。
墨青領域千丈,幽冥一指可破渡劫初期神魂,前世仙人記憶,尋常渡劫初期留不住她。
可這道場裡熬了五千年一萬年的老怪物,誰都不知底細。
灰袍老祖方才那句話他聽進去了,大乘修士在這裡,九成活不過頭一年。
承煙是大乘圓滿極限,戰力抵得上渡劫初期,可在那些老怪物眼裡,她依舊是大乘。
大乘,就是獵物。
他袖中的手按在九焱劍上。
劍身溫熱,九色靈焱在劍脊深處緩緩流轉。
李承煙站在一座山谷的谷口,仰頭看著谷內。
山谷不大,兩側山壁呈赤金色,岩層深處有火光流轉,整座山谷的地氣都是燙的。
谷內深處立著一座山門。
山門以整塊的赤金岩雕成,門楣上三個大字,字形古拙,筆畫間有金焰遊走。
大日仙宗。
她認得這四個字,認得這種筆法。
仙界三十六上宗之一,主修大日金焰,門中出過三位大羅。
前世她在仙界時,曾隨師門長輩去大日仙宗赴過一次法會,隔著萬里雲海看過一眼他們的山門。
眼前這座山門比記憶里的矮了九成,氣息也弱了九成,可門楣上那三個字的筆意,錯不了。
她取出一枚玉簡,將山門形制、谷中禁制、赤金岩層逐一錄入,隨後抬手,以幽冥法則在谷口東側的石壁上刻下一行小字。
字跡入石三分,筆畫裡封著一縷她獨有的墨青氣息,外人抹不去,李家人一眼便能認出。
「大日仙宗舊址,我已入內查探。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