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完字，她沒有立刻進谷。
她在等一個人。
半炷香前，她循著大日法則的波動找到這裡，剛在谷口落下，便察覺到了另一道氣息從東南方逼近。
那道氣息陰冷粘稠，裹著濃郁的血腥氣，渡劫初期，遁速極快，目標明確，也是衝著這座山谷來的。
山谷只有這一個谷口。
她若先進去，那人隨後堵在谷口，她就成了關門打狗里的狗。
她若現在走，這處傳承便等於拱手讓人。
李承煙沒有走。
她在谷口西側的青石上坐下來，袖著手，等著。
她前世執掌過一域，今生坐鎮過北境堂口，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眼神，她一眼就能看穿。
一個渡劫初期，嚇不退她。
何況這處傳承關乎渡劫丹，關乎李家往後千年的路。
讓，無從讓起。
三十息後，一道黑紅色遁光落在谷口東側。
遁光散去，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
此人穿一身暗紅法袍，袍角繡著九顆骷髏，面色青白，眼窩深陷，兩頰貼著枯肉，一雙手卻生得極好，指節修長，掌心紅潤，與周身死氣格格不入。
他落地後先看了山門一眼，眼中喜色一閃而過，隨後才轉過頭，看向青石上的李承煙。
「大乘圓滿。」
他上下打量她，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森白的牙，「新來的吧。這身氣息，最多進來三天。」
李承煙從青石上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閣下也是來尋這處傳承的？」
「尋？」中年修士搖頭，「本座屠九幽，魔羅靈界來的，上回開門進來的，在這破地方熬了五千年。
這座山谷，本座三百年前就盯上了，只是谷口的禁制上個月才鬆動。
小丫頭，念你修為不易，滾吧。這處傳承，本座要了。」
李承煙看著他，沒有動。
「我先到的。」
「你先到的？」
屠九幽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五千年了，頭一回有人跟本座講先來後到。
小丫頭，這道場裡沒有先來後到，只有誰活得久。
本座數三聲，你不滾，便留下來給這山谷添一具肥料。」
「一。」
李承煙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前世執掌過一域，今生坐鎮過北境堂口，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眼神，她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這人，殺過的人以百計，言語間那點貓戲耗子的興致，藏得並不深。
與這種人，沒有第二句話可講。
「二。」
她抬起眼，墨青色的光芒從眼底漫上來。
「三——」
屠九幽的三字尚未落音，李承煙先動了。
墨青領域以她為中心轟然張開，千丈方圓，幽冥法則與木之法則交織纏繞。
領域內赤金色的岩層寸寸枯敗，又在枯敗的灰燼里鑽出暗青色的新芽，新芽長成藤蔓，藤蔓開花，花謝成灰，枯榮輪轉，周而復始。
屠九幽猝不及防，被領域罩了個正著。
周身血霧與領域一觸，發出密集的滋滋聲，血霧被枯榮之力絞去了薄薄一層。
「領域？」屠九幽吃了一驚，「大乘圓滿放領域？」
他反應不慢，一層黑色領域從體內翻湧而出，迎著墨青領域撞了上去。
黑色領域張開兩千丈，比墨青領域大了一倍。
領域內黑霧翻滾，黑霧中無數張模糊的面孔沉浮，凡被黑霧沾上的東西，靈力、血肉、神魂，盡數被吞噬。
墨青領域中的枯榮藤蔓探入黑霧，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發黑、消融，可黑霧也被藤蔓抽走了大片生機，霧色淡了一分。
兩座領域在山谷口對撞，交界處空間扭曲，赤金岩層成片成片地崩碎。
「有點意思。」
屠九幽眯起眼，「吞噬對枯榮，居然壓你不住。」
李承煙立在領域中央，面上沒有血色。
她的領域只有千丈，對方的領域兩千丈，範圍上她被壓著。
她的枯榮之力能吞對方的生機，對方的吞噬之力能化她的藤蔓，兩種力量彼此消耗，誰也奈何不了誰。
可她心裡清楚，這般耗下去，輸的是她。
她大乘圓滿，對方渡劫初期，靈力總量差了數倍，消耗戰從來對弱者不利。
「小丫頭，你這套領域若是進了渡劫，本座轉頭就走。」
屠九幽在黑霧深處開口，聲音忽左忽右，「可惜，你如今只是大乘。」
他話音落下，李承煙忽然察覺到一縷異樣。
黑霧深處，有一縷氣息與周遭魔氣截然不同。
那縷氣息極淡，灰紫色，只有頭髮絲粗細，可它一出現，整座黑色領域驟然一沉，領域範圍從兩千丈暴漲到三千丈，吞噬之力憑空強了五成。
墨青領域被這股力量一壓，千丈方圓硬生生被擠到六百丈。
李承煙胸口發悶，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她認得那縷灰紫色的氣息。
仙魔力。
仙界魔道修士體內才有的力量，層次凌駕於靈界魔氣之上，一縷便可抵萬道魔氣。
前世她在仙界見過入魔的仙人，那人體內的力量，與眼前這一縷同源。
「原來如此。」
李承煙抬手抹去唇邊血跡，「你在道場裡得了仙魔傳承，體內煉出了一縷仙魔力。
難怪五千年出不去，你這縷仙魔力在靈界無法寸進，只能困在這裡熬。」
黑霧深處沉默了片刻。
「你不簡單。」屠九幽的聲音冷了下來，「認得仙魔力的下界修士，本座五千年頭一回見。
本來還想留你個全屍，如今，留你不得了。」
黑色領域全面壓下。
李承煙不再猶豫。
她袖袍一震，一尊三尺高的小鼎從袖中飛出。
鼎身四足兩耳，通體玄黃，鼎腹上無數細密紋路亮起。
歸元鼎。
玄天之寶，能提純萬物，也能逆轉分解萬物。
族中交由雷雲緹執掌，進道場前，雷雲緹親手把它塞進了她的袖袋。
她將體內三成靈力連同領域殘力盡數灌入鼎中，鼎身紋路寸寸點亮，玄黃之光暴漲。
「去。」
小鼎脫手而出，迎著壓下的黑色領域撞了上去。
屠九幽起先沒有在意。
一件法寶，大乘修士的法寶，砸進他的領域，多半有去無回。
可小鼎入霧的一瞬，他面色變了。
黑霧中那些沉浮的面孔成片成片地潰散，吞噬之力落在鼎身上，被鼎腹紋路盡數攪碎、分解、吞了進去。
小鼎穿過三千丈黑霧，一路燒出一條筆直的通道，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
「噗——」
屠九幽倒飛出去百丈，胸口凹陷下去一塊，一口黑血噴出，黑血中混著內臟碎塊。
他周身黑霧劇烈翻騰，三千丈領域險些當場潰散。
李承煙也不好受。
歸元鼎離手的一瞬，黑色領域失去了阻礙，正面碾過她的墨青領域。
領域寸寸崩碎，反噬之力撞入體內，她當場噴出一口血，人倒飛出數十丈，後背撞在谷口東側的石壁上，石壁塌了半邊。
她扶著碎石站起來，袖中歸元鼎化作流光飛回，鼎身靈光暗淡了大半。
一傷換一傷。
她大乘圓滿，對方渡劫初期，這一換，她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