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後勤處綜合辦公室。
早晨八點半,陽光透過那層泛黃的玻璃窗,懶洋洋地灑在刷著綠漆的壓水保溫壺上。
陳宇坐在屬於他的那個角落位置,手裡拿著一張當天的《大公報》,看似在看新聞,實則眼神卻透過報紙邊緣,不僅打量著屋裡的這幾尊「大佛」,更在盤算著這廠里的那一本糊塗帳。
他心裡頭門兒清。
李懷德那是副廠長,那是高高在上的「天線」。雖然現在跟他有點香火情,但那都是利益換來的。人情這東西,越用越薄,尤其是跟這種老狐狸打交道,不能指望他次次都給你擦屁股。
要想在這個處處是坑的軋鋼廠站穩腳跟,光有天線不行,還得有地氣。
這辦公室里的孫科長,還有那幾個管採購、管調撥的老乾事,別看官不大,那才是真正的「地頭蛇」。縣官不如現管,把這幫人餵飽了,以後他在倉庫里那是想橫著走就橫著走。
「得下點猛料。」
陳宇手伸進兜里,指尖觸碰到了那兩個冰涼、圓潤的物件。
從系統「生活物資大禮包」里開出來的——紅富士蘋果。
在這五九年,肉雖然金貴,但只要你有錢有票,黑市上還能碰見。可這新鮮水果?那是真正的稀罕物!尤其是北方,過了冬之後,那是連個凍梨都難找,更別提這種脆甜的大紅蘋果了。
這玩意兒拿出來,殺傷力比肉還大。
「咳。」
陳宇放下報紙,站起身,邁著四方步走到了孫科長的辦公桌前。
孫科長正捧著茶缸子發愁呢。廠里招待任務重,這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物資緊缺,他這頭髮都快愁得更禿了。
「孫哥,忙著呢?」陳宇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
「哎喲,陳專員啊。」孫科長一看是陳宇,臉上立馬擠出笑,趕緊讓座,「不忙不忙,也就是瞎忙。你那是身體剛好,怎麼不歇著?」
「閒不住。」
陳宇沒坐,而是稍微壓低了身子,湊到孫科長耳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神神秘秘的勁兒:
「孫哥,借一步說話?」
孫科長一愣,看著陳宇那雙冒著精光的眼睛,心裡一動。
這也是人精,立馬心領神會,那是把茶杯一放:「走,去那邊的檔案室,那兒清淨,我正好有點資料要查。」
進了在那偏僻的小檔案室,門一關。
外面的嘈雜聲瞬間被隔絕了。
「陳老弟,啥事兒啊?搞得這麼神秘?」孫科長摸出一根煙,眼神裡帶著試探。
陳宇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懷裡(大衣掩護下的系統空間),掏出了兩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富士蘋果。
「啪嗒。」
兩個拳頭大的紅蘋果,帶著誘人的果香和鮮亮的光澤,穩穩地立在了滿是灰塵的檔案柜上。
在這灰撲撲的屋子裡,這一抹紅,簡直比火炭還燙眼!
「嘶——」
孫科長的煙都忘了點,眼珠子「蹭」地一下就瞪圓了,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咽聲。
「這……這是?」
他顫抖著手,想摸又不敢摸:
「蘋果?!新鮮的?這季節……哪來的這玩意兒啊?」
現在是三月!青黃不接的三月!
這是連大白菜根子都成了寶貝的季節,誰家能拿出這種水靈靈、一看就是剛摘沒多久的好果子?
「孫哥,您小點聲。」
陳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樣:
「我叔這不是跑了一輩子大車嗎?天在那南地北的,朋友多。」
「他雖然人……失蹤了,但那些南方的老關係還在,也就是以前過命的交情。」
陳宇隨口編排著早就想好的理由,邏輯嚴絲合縫:
「這不,他以前的一個把兄弟,那是跑南方線的,路過京城,怕我這就受委屈,給我稍了點東西過來。」
「除了這個,還有點別的。」
陳宇拍了拍胸口:
「白面,還有點帶油水的葷腥。」
「轟!」
孫科長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關係網!
這就是傳說中八大員那種通天的關係網!他以前光聽說陳大山路子野,沒想到這侄子剛接班,線就搭上了?
這哪是蘋果啊?
這是這就展示實力呢!
孫科長的呼吸急促了。他看著那兩個蘋果,就像是看著兩個金元寶。他家老爺子前兩天正如那個病在床上,嘴裡苦,就想吃口甜的鮮果,可他在百貨大樓轉了三天,連個爛柿子都沒買著。
「兄弟……你這那是路子……硬啊!」
孫科長一把抓住陳宇的手,那勁頭比那是親兄弟還親:
「哥哥我服了!徹底服了!」
「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著?」
陳宇笑了笑,把蘋果往孫科長懷裡一推:
「這兩個,是給孫哥您拿回家嘗嘗鮮的,給嫂子和孩子分分。」
「別推辭!推辭就是看不起我!」
陳宇按住想推脫(假動作)的孫科長,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至於其他的……」
「孫哥,您也知道。廠里人多眼雜。我叔那關係雖然鐵,但也不想惹麻煩。這些東西直接進廠肯定不行,太扎眼。」
「我想著,咱們後勤處的兄弟們平時都挺關照我的。」
「我手裡還有大概五十斤富強粉,五斤豬肉板油,還有十來斤這種果子。」
「咱們……換個地兒分?」
孫科長的心臟狂跳。
五十斤富強粉?!還有板油?!
那可是能把命都換回來的板油啊!
這哪是分東西?這是分救命糧!這是天大的恩情!
「行!太行了!」
孫科長當機立斷,那這就眼神比抓還是敵特還機警:
「廠里肯定不行,保衛科那幫孫子鼻子比狗還靈,萬一被那些紅眼病看見了,還得去這就紀委解釋。」
「這樣!」
孫科長壓低聲音,做出了安排:
「中午下班,也就別吃飯了。」
「那個……三里河那邊,有個廢棄的破廟,平時沒人去。咱們在那兒碰頭?」
「我這就叫上老趙、大劉他們幾個咱們科室的骨幹,都是自己人,嘴嚴!」
「成。」
陳宇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中午十二點半,破廟見。」
……
中午十二點半。
三里河破廟。
這裡荒草叢生,確實是個只有鬼才來的地兒。
但今天,這裡卻聚齊了紅星軋鋼廠後勤處最有實權的一小撮人。
孫科長,還有三個分別管物資調撥、食堂驗收的幹事,正蹲在牆根底下,一個個凍得跺腳,但眼神里全是火熱的期盼。
「老孫,那小陳專員……真有那麼大本事?」一個幹事小聲問,語氣里還帶著懷疑。
「閉嘴!等著就是了!」孫科長瞪了他一眼,手裡緊緊攥著那個一直沒捨得吃的紅蘋果。
就在這時。
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從遠處傳來。
陳宇騎著李紅梅那輛二八大槓(借來的),后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來了!」
幾個人像是看見了這就是救星,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陳宇停下車,也沒廢話,直接解開麻袋上的繩子。
「嘩啦——」
袋口一開。
白!
雪白的富強粉!
紅!
油汪汪的豬板油!
還有那用麻袋裝起來,漏出一溜兒紅艷艷的蘋果!
「嘶……」
吸氣聲此起彼伏。這視覺衝擊力,比看大姑娘跳舞還刺激。
「各位哥哥。」
陳宇拍了拍車座,臉上掛著那種既豪爽又局氣的笑:
「這是我叔那朋友的一點心意,不多,大家別嫌棄。」
「這十斤肉膘,大傢伙兒分分,回去熬點油,給孩子炒菜吃。」
「這麵粉,一人十斤。」
「蘋果,一人仨。」
「錢就算了,提錢傷感情。要是又這就手裡有多的那個票據,看著給點也行,沒有就算了。」
這大方程度,直接把這幫這輩子都在算計公家便宜的老油條給整不會了。
不要錢?
白送?
「兄弟!這也太……」那負責食堂驗收的幹事激動的眼淚都要下來了,他家剛填了老二,那是這媳婦沒奶水,正愁得撞牆呢,這點豬油和白面,那就是這那是救了他一家子的命!
「拿著!」陳宇把東西往他們懷裡硬塞。
他要的不是錢。
他要的是這幫人徹底變成他的「自己人」。
拿了他的肉,吃在嘴裡,那就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以後他在後勤處,不管是這倒騰倉庫里的東西,還是這干點別的「私活」,誰還敢,不,誰還捨得管他?
誰管他,誰就是跟這一屋子既得利益者為敵!
「陳老弟……」
孫科長抱著那塊足有兩斤重的豬板油,感動得聲音發顫:
「以後在廠里,你有什麼事!」
他指了指在場的幾個人:
「我們哥幾個,要是皺一下眉頭,那就是狗娘養的!」
另外幾個人也是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紛紛表態。
陳宇看著這幫被糖衣炮彈徹底腐蝕、或者說徹底收服的「實權派」,微笑著點了點頭。
「都要是自家兄弟,客氣啥。」
「以後這日子長著呢,我叔那關係還在,這好東西……斷不了。」
這一句話,又給眾人打了一針強心劑。
細水長流啊!這才是真財神!
陳宇跨上自行車,看著他們在那兒分贓,眼神平靜。
保護傘,成了。
這下子,他在軋鋼廠後勤處的這個「獨立王國」,才算是真正打下了地基,也是且堅不可摧。
「走了各位,回去上班。」
陳宇一蹬踏板,自行車輕快地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