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里的空氣死氣沉沉,跟剛出殯似的。
胖子被保衛科像拖死狗一樣拖走後,剩下的一幫幫廚和雜工都成了沒頭的蒼蠅。灶台上全是溢出來的湯汁,地上是踩碎的爛菜葉,那一鍋黑乎乎的「毒藥」還冒著絕望的熱氣。
馬華拿著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案板,臉拉得老長。
「我就說嘛,這後廚離了我師父,那就是個屁。」
馬華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跟旁邊的劉嵐發牢騷:「胖子那個廢物點心也就是個笑話。我看吶,不出半個鐘頭,李廠長肯定得派人去請我師父回來。到時候,哼哼,咱們還得是這紅星廠的大爺。」
劉嵐沒接茬,只是擔憂地看著門口:「我看不一定,剛才李廠長那臉色,那是恨不得殺人。再說了,你師父那脾氣……」
「這就叫本事!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馬華脖子一梗,還要再吹兩句。
就在這時,後廚那扇油膩膩的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都停手裡活!集合!」
李懷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那股子暴怒雖然壓下去了,但眼神依舊陰沉得嚇人。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個穿著舊中山裝、身形清瘦的男人,以及那個始終一臉淡笑、像是看戲一樣的陳宇。
馬華眼睛一亮,趕緊往後面瞄,想找那個熟悉的矮胖身影。
沒人。
除了這幾個,連只蒼蠅都沒飛進來。
「李廠長,我師父他……」馬華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
「閉嘴!」
李懷德厭惡地瞪了他一眼,「以後這後廚,沒有什麼師父不師父的!誰要是再敢提那個名字,立馬給我滾去翻砂車間!」
馬華嚇得一縮脖子,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機修廠借調過來的南易,南師傅。從現在起,他是食堂班長,也是這後廚的一把手!所有人,包括採購、切墩、洗菜的,全聽他調遣!」
全場譁然。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南易身上。
這一看,大伙兒心裡都犯嘀咕。
這人……太「面」了。
一米七五的個頭,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張臉白淨斯文,手指頭修長乾淨,也沒個油繭子。這哪像個顛大勺的廚子?倒像是學校里教書的先生。就這身板,能掄動那口幾十斤重的大鐵鍋?
馬華更是把不屑寫在了臉上。他心裡冷笑:就這?還不如胖子看著實在呢。這是哪找來的小白臉,來這煙燻火燎的地方繡花來了?
「李廠長,」馬華忍不住陰陽怪氣了一句,「這大鍋飯可是體力活,這位南師傅……身子骨看著有點單薄啊,別一會把腰給閃了。」
李懷德剛要發火,一直沒說話的南易卻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理會馬華的挑釁,甚至連看都沒看馬華一眼。
他的目光,像是兩把手術刀,精準而冷漠地掃過那個髒亂差的灶台,掃過那鍋沒倒掉的豬食,最後定格在案板角落裡一筐還沒動過的白菜和幾塊老豆腐上。
「這就是你們幹的活?」
南易開口了,聲音不大,清冷,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專業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灶台上抹了一下,看著指尖上那一層厚厚的油泥,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灶台不淨,心就不靜。心不靜,做出來的菜就是垃圾。」
說完,他也沒等別人反應,徑直走到牆邊,摘下胖子留下的那條滿是油污的圍裙,嫌棄地扔到一邊。
「有乾淨圍裙嗎?」南易問。
劉嵐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從柜子里拿出一條新的:「給……給您。」
南易系上圍裙,動作利落得像是戰士在整理鎧甲。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清瘦但線條緊實的小臂。
「把那鍋豬食倒了,刷鍋。我要試菜。」
……
十分鐘後。
後廚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沒人說話,只有南易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篤篤——」
那聲音密集而富有韻律,不像是切菜,倒像是一挺機關槍在掃射。
馬華站在一邊,原本想看笑話的眼神,慢慢變了。
那是白菜。
最普通的大白菜。
南易只取了白菜幫子最嫩的那一塊,刀光一閃,那白菜就被片成了薄如蟬翼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對著燈光看甚至能透亮。
緊接著是豆腐。
一塊老豆腐,在他手裡像是活了過來。不用托盤,就在掌心裡,橫切三刀,豎切五刀,入鍋不散,遇水則開。
「有點意思……」陳宇靠在門口,抱著膀子,眼裡閃過一絲讚賞。這才是真正的練家子,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火。」
南易把刀一放,只說了一個字。
燒火的小工被這氣場震懾住了,趕緊往爐膛里填煤,拉風箱。
「大火,把鍋燒紅。」
南易站在灶台前,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剛才那個文弱的書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掌控全局的將軍。
「滋啦——!」
一勺底油滑鍋。
油溫剛冒起一絲青煙,南易抓起一把干辣椒段和花椒,往鍋里一扔。
那種嗆鼻卻又勾魂的香味瞬間炸開。
緊接著,白菜片入鍋。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口直徑一米二的大鐵鍋,在馬華手裡都要雙手費勁才能翻動,可在南易手裡,單手持耳,手腕一抖。
「呼——」
火焰騰空而起,足有一米高,像是一條火龍瞬間吞噬了鍋里的食材。
這不是亂炒,這是「鑊氣」!
南易的神情專注得可怕,他仿佛不是在面對一口大鍋,而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翻炒、烹醋、勾芡、淋油。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
前後不過三分鐘。
「出鍋。」
一大盆「醋溜白菜」,一盆「麻婆豆腐」,擺在了案板上。
沒有肉。
一點肉星子都沒有。
但就在這兩盆菜端上來的瞬間,一股子難以形容的霸道香氣,像是一顆無形的原子彈,在這憋悶的後廚里轟然炸裂!
那是一種純粹的、食材本身被激發到極致的香味。白菜的清甜混合著陳醋的酸爽,豆腐的豆香裹挾著花椒的麻辣。
沒有那種膩人的大油味,卻比肉還要香十倍!
「咕咚。」
不知道是誰,在這個死寂的後廚里,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聲音像是會傳染,緊接著就是一片吞咽聲。
剛才還一臉不屑的馬華,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動著,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他媽是白菜?
這怎麼可能是白菜?!
李懷德站在旁邊,也被這香味勾得饞蟲直冒。剛才被那頓豬食噁心壞了的胃口,瞬間復活,甚至發出了抗議的鳴叫。
「這……這就好了?」李懷德有些遲疑。
「嘗嘗。」南易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臉不紅氣不喘,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烹飪只是做了個熱身運動。
李懷德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白菜。
晶瑩剔透,掛著一層薄薄的亮芡。
入口。
「咔嚓。」
一聲脆響在口腔里爆開。
脆!嫩!酸!辣!鮮!
五種味道在舌尖上完美融合,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那白菜幫子不僅沒有一點生澀味,反而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汁水四溢,那種酸辣適口的刺激感,瞬間打通了李懷德的任督二脈。
「唔!!」
李懷德猛地瞪大了眼睛,根本顧不上說話,筷子如雨點般落下,又夾起一塊豆腐塞進嘴裡。
燙!麻!酥!嫩!
豆腐在舌頭上幾乎不用嚼就化開了,那一股子帶著焦香的麻辣味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想呻吟。
「神了……神了!!」
李懷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滿面紅光,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就是白菜豆腐?!我怎麼覺得比我在北京飯店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還要地道?!」
「這火候!這味道!絕了!真絕了!」
他轉過頭,看著南易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半點懷疑,全是挖到寶的狂喜:
「南師傅!你是這個!真是這個!」李懷德豎起了大拇指。
陳宇走過來,也夾了一筷子,嘗完後笑了笑,對著呆若木雞的馬華說道:
「馬華,怎麼樣?比起你那個只會往菜里兌醬油的師父,這手藝如何?」
馬華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那盆色香味俱全的菜,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是降維打擊。
這根本不是一個段位的較量。
……
香味是有穿透力的。
尤其是這種帶著鑊氣的爆炒香味,順著食堂的煙囪,順著打開的窗戶,像是一股無形的妖風,迅速席捲了整個紅星軋鋼廠。
此時,下午三點半。
工人們正餓得前胸貼後背,加上中午沒吃好,肚子裡全是怨氣。
「這什麼味兒?這麼香?」
翻砂車間裡,牛大力正在掄大錘,突然停下動作,鼻翼劇烈扇動。
「好像是……醋溜白菜?不對,這也太香了!怎麼還有股子花椒油的味兒?」
「我靠,這味兒是從食堂飄過來的!」
「難道是傻柱回來了?!」
整個車間瞬間騷動起來。那香味太勾人了,讓人聞著就忍不住分泌唾液,手裡的活都干不下去了。
而在角落裡。
傻柱正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拿著半截樹枝在地上畫圈。
剛才那輛吉普車沒接他,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正琢磨著怎麼給自己找台階下呢。
突然。
那股子極其霸道、極其專業的菜香味,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傻柱是誰?那是玩了一輩子灶台的人。
這鼻子比狗都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臉色瞬間變了。
「這……」
傻柱騰地一下站起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這味道不對!
這不是胖子那種糊弄事的味兒,也不是一般二把刀能做出來的味兒。
這是大火爆炒,旺火勾芡,油溫控制在七成熱下料才能激出來的極致香味!
哪怕是白菜,也能聞出那股子脆勁兒!
「行家……這是行家啊!」
傻柱喃喃自語,心跳開始加速。
他太清楚了,這手藝,絕對不在他之下!甚至……甚至在那火候的把控上,比他還要細膩幾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傻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甩了甩頭,強行想要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這肯定是那幫孫子放了什麼化學添加劑!或者是那是用了特供的香油!」
「除了我,這廠里誰能有這本事?!」
他轉過頭,對著旁邊正咽口水的易中海大聲嚷嚷,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一大爺!您別信這邪!這味兒聞著香,吃著肯定不行!這就是那個……那個障眼法!」
易中海看著傻柱那張有些扭曲的臉,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他太了解傻柱了。
要是傻柱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早就開始嘲諷了。現在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只能說明一件事——
傻柱怕了。
那個新來的廚子,是個硬茬子。
……
食堂門口。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集了一群聞味而來的工人。雖然還沒到飯點,但大家都被勾得走不動道了。
「開門!快開門!我們要吃飯!」
「這也太香了!誰做的啊?」
李懷德聽到外面的動靜,更是喜上眉梢。他大手一揮,對著南易說道:
「南師傅,既然大家都來了,那就別藏著掖著了!今兒個咱們提前開飯!讓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嘗嘗什麼叫真正的御廚手藝!」
南易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個巨大的打飯窗口前。
他拿起大勺,站在那裡,腰杆筆直,神情淡漠。
當窗口的擋板被拉開的那一刻。
熱氣騰騰的白菜和豆腐,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排在第一個的牛大力,看著那盆菜,又看了看那個陌生的、一臉書卷氣的廚師,愣住了。
「這……這是給咱們吃的?」牛大力有點不敢信。
南易微微點頭,手腕極其穩健地盛了一大勺,不多不少,正好蓋滿飯盒的一半,連湯汁都沒灑出來一滴。
「嘗嘗。」南易只有兩個字。
牛大力顫抖著手,夾起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下一秒。
這個一米八五的漢子,眼圈竟然紅了。
「好吃……太好吃了!!」
牛大力猛地抬起頭,衝著後面的人群吼道:
「兄弟們!這才是人吃的飯啊!比傻柱做的還要好吃十倍!!」
「真的?!」
人群瞬間沸騰了。
「給我來一份!」
「我也要!」
看著這一幕,站在陰影里的陳宇,手裡把玩著那個從系統空間拿出來的古董鼻煙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傻柱,你的時代,結束了。
而此時,傻柱正黑著臉,一步一步地朝著食堂挪過來。
每走一步,那歡呼聲就讓他心裡的寒意更重一分。
當他終於擠過人群,看到那個站在窗口裡、受萬人追捧的清瘦身影時,傻柱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是他的位置。
那個曾經讓他不可一世、讓他掌控全院禽獸命脈的位置。
現在,換主人了。
而且這個主人,看起來比他更強,更穩,更狠。
南易似有所感,抬起頭,隔著攢動的人頭和升騰的熱氣,目光準確地落在了傻柱那張蒼白而憤怒的臉上。
四目相對。
一個淡漠如水,居高臨下。
一個怒火中燒,卻又色厲內荏。
南易嘴角微微動了動,雖然沒出聲,但傻柱看懂了那個口型:
「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