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大廳里,人聲鼎沸,熱浪滾滾。
那隊伍排得跟長龍似的,一直甩到了食堂外面的空地上。工人們一個個探頭探腦,手裡拿著飯盒敲得叮噹響,那眼神里透著的不是往日的怨氣,而是餓狼見著肉的綠光。
空氣里飄著的味兒,太霸道了。
那是花椒激發的麻香,陳醋烹出的酸爽,還有大白菜在高溫下瞬間鎖住水分的那股子清甜。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叫做「饞」的鉤子,硬生生把人的魂兒往那個小窗口裡拽。
傻柱站在人群外圍,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後跟。
他不想信。
打死他都不想信。
「這幫孫子,肯定是沒見過世面。」傻柱嘴硬地嘟囔著,那張布滿黑油灰的臉上肌肉抽搐,「白菜豆腐能做出什麼花兒來?那是給人吃的?那是餵兔子的!」
他往前擠了兩步,正好碰見剛才那個叫喚得最歡的牛大力端著飯盒往外走。
牛大力吃得滿嘴流油——雖然那菜里其實沒多少油,但那勾芡的亮度讓人覺得油水十足。他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工友嚷嚷:
「絕了!真他媽絕了!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豆腐!這味兒,比傻柱那那那那……強一百倍!」
這一嗓子,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傻柱的臉上。
傻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股子混不吝的火氣直衝天靈蓋。
「大力!你站住!」
傻柱一步跨過去,攔住了牛大力的去路,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誰做的比我強?」
牛大力正吃在興頭上,被這突然竄出來的黑泥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傻柱,剛才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退,加上現在有了新廚子撐腰,他也不怎麼怵這位昔日的「食堂霸主」了。
「喲,這不是何大廚嗎?」牛大力抹了一把嘴,似笑非笑地看著傻柱那身髒兮兮的工裝,「哦不對,現在該叫何翻砂工了。」
「少跟我貧嘴!」傻柱一把搶過牛大力手裡的筷子,直接夾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豆腐塞進嘴裡,「我倒要嘗嘗,什麼豬食能把你們忽悠成這樣!」
豆腐入口。
傻柱那張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髒話的嘴,突然僵住了。
燙。
麻。
嫩。
那種複雜的口感在舌尖上炸開。豆腐沒有一點豆腥味,外皮微微焦酥,裡面卻嫩得像腦花。最絕的是那個芡汁,掛得極薄卻極勻,每一口都能吃到濃郁的汁水。
這火候……
傻柱是行家,這一口下去,他就知道壞了。
這不僅是好,這是極好。這是沒有幾十年的灶台功夫,根本玩不出來的「軟硬勁兒」。
但他能認嗎?
他要是認了,他這輩子就真的只能去鏟沙子了!
「呸!」
傻柱硬生生把那塊美味的豆腐吐在了地上,瞪著牛大力,扯著嗓子吼道:
「這他媽什麼玩意兒?一股子怪味!是不是放了大煙殼子了?這種邪門歪道的東西你們也敢吃?也不怕爛腸子!」
牛大力臉色一變:「傻柱,你別給臉不要臉!人家南師傅那是真本事,你這是嫉妒!」
「我嫉妒他?我呸!」
傻柱把筷子往地上一摔,擼起袖子,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胳膊,那股子二愣子勁兒徹底上來了:
「那是我的地盤!那是我的灶台!我就不信了,一個外來的野和尚,還能念好這本經?我這就去揭了他的老底!」
說完,傻柱一把推開牛大力,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帶著一身的鐵鏽味和汗臭味,氣勢洶洶地殺向了後廚。
……
後廚。
南易正站在灶台前,手裡的大勺上下翻飛。
他做菜的樣子很安靜,不像是傻柱那樣咋咋呼呼、滿嘴髒話。他的動作幅度不大,但極有效率,每一次翻鍋都精準到位,調料的揮灑如同潑墨。
「馬華,遞盤子。」南易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馬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盤子遞了過去。那種被指揮的順從感,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羞恥,但身體卻很誠實。
「砰——!」
後廚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那扇本就不太結實的木門狠狠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層灰。
所有的幫廚、切墩工都嚇了一跳,手裡的活兒全停了。
傻柱站在門口,逆著光,像尊黑煞神。他背著手,邁著那標誌性的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那眼神,就像是老地主回鄉視察被占了的長工屋。
「喲,挺熱鬧啊。」
傻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目光在後廚里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正在炒菜的南易背影上:
「哪個不知死活的,敢動爺爺的灶台?」
全場死寂。
劉嵐縮在角落裡不敢吭聲,馬華手裡拿著盤子,看看南易,又看看傻柱,那張臉糾結成了苦瓜。
「師……師父……」馬華小聲叫了一句,卻沒敢動地方。
傻柱一聽這聲「師父」,氣就不打一處來,指著馬華罵道:
「別叫我師父!我嫌丟人!這才幾天啊?啊?就連個看門的狗都知道護主,你倒好,直接給這外來的野狗遞上盤子了?」
馬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不敢回話。
南易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手裡的動作沒停,最後一勺熱油淋在剛出鍋的「回鍋肉」上(這是給領導開的小灶),發出「滋啦」一聲脆響,香氣四溢。
「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傻柱見被人無視,火氣更大了。他幾步走到灶台邊,伸手就要去抓那個大鐵勺:
「起開!這鍋是你用的嗎?這火是你這麼燒的嗎?我看你是要把這後廚給點了!」
就在傻柱那隻滿是黑油泥的手即將碰到勺柄的一瞬間。
「啪!」
一聲脆響。
南易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長筷子,快如閃電地在傻柱的手腕骨節上敲了一下。
這一下看著不重,但正好敲在麻筋上。
「哎喲!」
傻柱手一哆嗦,猛地縮了回去,半邊身子都麻了。
「你他媽敢打我?!」傻柱瞪大了牛眼。
南易這時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勺子,轉過身。
他比傻柱矮了半個頭,身板也單薄,但此刻站在那裡,那種冷冽的氣場,卻硬生生壓了傻柱一頭。
南易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後用那根筷子指了指傻柱剛才想碰的地方:
「第一,這勺子是公家的,不是你的。」
「第二,作為一個廚師,手是臉面。你看看你的手。」
南易的目光落在傻柱那雙腫脹、漆黑、指甲縫裡塞滿鐵屑和油泥的手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種手,別說是碰勺子,就是碰一下案板,這鍋菜都得倒掉。那是對食物的侮辱。」
「你放屁!」
傻柱被戳到了痛處,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子這是幹活乾的!那是勞動人民的手!你個小白臉懂什麼?你會做大鍋菜嗎?你會伺候幾千張嘴嗎?」
傻柱為了找回場子,指著那盆剛出鍋的回鍋肉,開始雞蛋裡挑骨頭:
「你看看你這肉!切得薄厚不一!這蒜苗炒得都蔫了!還有這火候,一看就是急火攻心,肉都老了!就這水平也敢在紅星廠現眼?也就是蒙蒙外行!」
他這番話,全是胡扯。但他聲音大,氣勢足,想藉此壓住南易。
南易聽完,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
那是看傻子的笑。
「薄厚不一?」
南易夾起兩片肉,在燈光下展示了一下。
兩片肉,大小、厚度,幾乎一模一樣,如同復刻。燈光透過肥肉部分,晶瑩剔透,這就是傳說中的「燈盞窩」。
「蒜苗蔫了?」
南易又夾起一根蒜苗,輕輕一折,「咔嚓」一聲脆響,斷口處汁水飽滿。
「至於你說肉老了……」
南易把肉片扔回盆里,看著傻柱,淡淡地說道:
「這是回鍋肉,講究的是『翻身不爛,起捲成盞』。譚家菜講究文火慢燉,那是伺候達官貴人的。大鍋菜講究的是鑊氣,是讓幾千個累了一天的工人能吃到一口熱乎、下飯、能頂飽的菜。」
「你拿宮廷菜的標準來套大鍋菜,說明你不懂變通。」
「你拿髒手來碰灶台,說明你不懂衛生。」
「你既然已經被下放了,還跑來這裡指手畫腳,說明你不懂規矩。」
南易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不懂變通,不懂衛生,不懂規矩。」
南易站在傻柱鼻子底下,眼神如刀:
「何雨柱,你告訴我,你憑什麼站在這裡?」
「你……」
傻柱被懟得啞口無言。他那一套撒潑打滾的本事,在南易這種降維打擊的專業理論面前,根本使不出來。
他想動手。
這是他最後的手段。
傻柱猛地握緊了拳頭,那股子混勁兒上來了,大吼一聲:「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說著,他掄起那隻像鐵錘一樣的拳頭,照著南易的面門就砸了過去。
「住手!」
「幹什麼呢!」
門口突然傳來幾聲暴喝。
但傻柱已經收不住勢了。
就在拳頭快要砸到南易臉上的時候,南易腳下一滑,身子極其靈活地往側面一閃。
這是練家子的步法。
傻柱一拳打空,身子失去平衡,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整個人重重地撞在了灶台上。
「咣當!」
大鐵鍋被撞得一晃,裡面的熱油濺出來幾滴,正好落在傻柱的脖領子裡。
「嗷——!」
傻柱燙得一聲慘叫,捂著脖子在那跳腳。
這時候,李懷德帶著保衛科的人,還有一直看戲的陳宇,大步走了進來。
「何雨柱!你要造反啊!」
李懷德臉色鐵青,指著還在跳腳的傻柱怒吼道:
「這裡是食堂重地!你一個翻砂車間的工人,跑進來行兇傷人?保衛科!給我拿下!」
幾個如狼似虎的保衛幹事衝上去,一把將傻柱按在了案板上。傻柱的臉貼著冰冷的台面,正好對著那盆色香味俱全的回鍋肉,那香味直往他鼻子裡鑽,簡直是最大的諷刺。
「放開我!我是何雨柱!這食堂是我的!」
傻柱還在掙扎,像頭被捆住的野豬。
南易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被按在那裡的傻柱,眼神里沒有一絲同情,只有深深的厭惡。
他轉過身,拿起那個大鐵勺,在鍋沿上敲了兩下。
「鐺!鐺!」
清脆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裡是廚房。」
南易的聲音不高,但在傻柱聽來,卻如同驚雷:
「廚房只歡迎想把飯做好的廚師,不歡迎滿身髒污、只會撒潑打滾的流氓。」
他走到傻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何雨柱,你的時代過去了。」
「現在,這裡我說了算。」
南易抬起手,指著門口,那動作優雅而決絕,就像是在趕走一隻令人作嘔的蒼蠅:
「閒雜人等,滾出去。」
「帶走!」李懷德一揮手。
保衛科的人架起傻柱,像是拖一條死狗一樣往外拖。
傻柱被架在半空中,雙腳亂蹬,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南易!你給我等著!李懷德!你卸磨殺驢!陳宇!是不是你搞的鬼!」
路過陳宇身邊時,陳宇只是微笑著,輕輕彈了彈傻柱衣服上的灰塵,低聲說了一句:
「柱子哥,別喊了。留點力氣翻砂吧,那活兒……費腰。」
「你……」傻柱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砰!」
傻柱被扔出了食堂大門,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周圍圍觀的幾百個工人,看著昔日裡那個不可一世、手裡攥著飯勺就能掌握全廠生殺大權的傻柱,此刻像個垃圾一樣被丟出來,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前扶他。
反而,是一陣哄堂大笑。
「好!南師傅威武!」
「早就該把這孫子轟出來了!讓他以前給我們抖勺!」
「活該!」
聽著那些刺耳的笑聲,看著那扇在他面前重重關上的食堂大門。
傻柱趴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泥土裡。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摔的。
那是被人當著幾千人的面,把他的尊嚴、他的驕傲、他賴以生存的底氣,給扒了個精光,然後狠狠踩進了泥里。
這巴掌,太響了。
響得讓他這個「四合院戰神」,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