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一股子倒春寒的料峭,刮在人臉上跟細砂紙打磨似的。
紅星軋鋼廠的後門,那盞昏黃的路燈滋滋啦啦地閃著。何雨柱(傻柱)蹲在煤渣堆旁邊,手裡那半截煙屁股早就滅了,他還捨不得扔,在那兒干嘬著。
他身上的工裝黑得發亮,全是機油和鐵砂,跟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黑鬼沒兩樣。原本那股子顛勺大廚的精氣神,這會兒全被一下午的體力活給磨沒了,只剩下滿眼的紅血絲和那股子怎麼也壓不住的戾氣。
「柱子,走吧,別等了。」
易中海站在一旁,手裡提著那個空蕩蕩的網兜,嘆了口氣。他看著傻柱這副落魄樣,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這可是他精心培養了十幾年的「養老備胎」,如今這備胎眼瞅著要漏氣。
「走什麼走?」
傻柱把煙屁股往地上一啐,惡狠狠地盯著食堂後門那個冒著熱氣的排風口:
「一大爺,您不懂。這後廚的江湖,水深著呢。」
他抹了一把鼻子,臉上露出那種混不吝的迷之自信:
「那個姓南的小白臉,也就是仗著那點花拳繡腿蒙矇事兒。真到了實戰,還得看自己人。馬華那是誰?那是跟我磕過頭、敬過茶的徒弟!那是咱的心腹!」
傻柱壓低了聲音,那眼神里透著股陰損勁兒:
「我就不信了,馬華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受罪?只要他在菜里稍微動點手腳,多放把鹽,或者給那灶坑裡潑瓢冷水……哼,明兒個一早,李懷德還得求著爺爺回去!」
易中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打擊人的話,又咽了回去。這時候給傻柱留點念想,總比讓他徹底瘋了強。
就在這時候,食堂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陣誘人的肉香順著門縫飄了出來,那味道太純正了,比傻柱以前做的那些大鍋菜要細膩得多,聞得傻柱肚子「咕嚕」一聲巨響。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前面那個腆著個大肚子,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白面饅頭,是胖子。
後面那個瘦高個,一直低著頭,神色有些慌張,正是傻柱的大徒弟,馬華。
「來了!」
傻柱眼睛一亮,騰地一下站起來,也不顧腿麻,一瘸一拐地就迎了上去。
「馬華!胖子!」
這一嗓子,在這寂靜的後巷裡顯得格外突兀。
馬華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腳下的步子都亂了。胖子倒是反應快,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綠豆眼骨碌碌一轉,臉上那種平時見著傻柱點頭哈腰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玩味。
「喲,這不是何師傅嗎?」
胖子沒叫「傻柱」,也沒叫「師父」,這一聲「何師傅」叫得生分又刺耳。他故意把手裡那個裝著饅頭的網兜往身後藏了藏,像是防賊似的。
傻柱沒聽出那味兒來,或者說他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他直接無視了胖子,一把抓住了馬華的胳膊,那隻滿是油污的黑手在馬華嶄新的白圍裙上印下了五個黑指印。
「馬華!怎麼樣?那小白臉走了沒?」
傻柱急切地問道,唾沫星子都噴到了馬華臉上:
「我讓你辦的事兒辦了嗎?只要稍微在那湯里……哪怕是弄點沙子進去也行啊!只要出了事故,那就是我的機會!」
馬華被抓得生疼,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傻柱死死鉗住。他抬頭看了一眼傻柱,那眼神很複雜。
有恐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和……解脫。
「師父……您鬆手。」馬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松什麼手!我是你師父!」傻柱瞪著眼,「趕緊的,飯盒呢?給我留了什麼好菜?今兒那個回鍋肉是不是給我留了一大飯盒?快拿來,餓死老子了!」
說著,傻柱就去翻馬華隨身背著的那個黃書包。
那是以前傻柱的規矩。只要他在,剩菜剩飯那就是他的專利,徒弟們只能喝點湯。現在他落難了,理所當然地覺得馬華應該把這待遇給他續上。
「啪!」
一隻手橫插進來,一把打掉了傻柱的手。
不是馬華。
是胖子。
胖子這一巴掌打得極響,直接把傻柱給打蒙了。
「何雨柱,你翻誰東西呢?那是公家的包,你想搶劫啊?」胖子擋在馬華前面,那張肥臉上全是小人得志的囂張。
「胖子!你他媽找死是吧?!」
傻柱愣了足足三秒鐘才反應過來,那股子火氣瞬間炸了:「你個欺師滅祖的玩意兒,敢打我?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沒大沒小!」
「教我?」
胖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怨毒:
「何雨柱,你摸著良心問問,這幾年你教過我什麼?」
「切菜切不好你拿勺子敲我頭!炒菜炒不好你罰我站牆根!好東西全讓你拿回家餵那寡婦一家了,我們連口湯都喝不上!你那是教徒弟嗎?你那是拿我們當丫鬟使喚!」
「你……」傻柱被噎得臉色鐵青,「那是嚴師出高徒!我不打你你能長記性?」
「去你媽的嚴師出高徒!」
胖子既然撕破了臉,也就不裝了。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告訴你,現在後廚變天了!南師傅那是真本事,人家那是御廚傳人!你知道人家一下午教了我們什麼嗎?」
胖子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切菜的動作,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狂熱的崇拜:
「人家教我們怎麼下刀不傷肉紋!教我們怎麼調那個宮廷秘制的醬汁!人家連那個以前你藏著掖著、死活不肯說的譚家菜底料配方,都大大方方寫在黑板上讓我們抄!」
「這叫師父!這叫格局!」
胖子指著傻柱的鼻子,一臉鄙夷:
「跟你比?你就是個胡同串子!是個只會抖勺的大老粗!」
這一番話,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地扎在傻柱的心窩子上。
他引以為傲的手藝,他所謂的江湖規矩,在這一刻,被貶得一文不值。
傻柱氣得渾身發抖,他不想跟這個叛徒廢話,他把最後的希望投向了馬華。
「馬華!」
傻柱的聲音有點變調,那是他在絕望邊緣最後的掙扎:
「別聽這死胖子放屁!你可是我大徒弟!這幾年師父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沒數嗎?你說話!你告訴他!」
此時,一直低著頭的馬華,緩緩抬起了頭。
路燈下,馬華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唯唯諾諾。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傻柱感到害怕。
「師父。」
馬華叫了最後一聲師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叫一個路人。
「胖子雖然話糙,但理不糙。」
「馬華!你也……」傻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這幾年,我給您洗衣服,給您倒洗腳水,甚至給秦姐家那三個孩子當牛做馬。」馬華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我圖什麼?不就圖能學點真本事,將來能養家餬口嗎?」
「可是您呢?」
馬華往前一步,那種長期被壓抑的委屈終於爆發了:
「您那一手譚家菜,您教過我哪怕是一道完整的菜嗎?每次到了調味的關鍵時候,您就把我支開!說什麼『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今兒個南師傅來了。」
馬華深吸一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那本子很新,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一下午!就一下午!南師傅教我的東西,比我跟了您這三年學的都多!」
馬華把筆記本舉在傻柱面前,手都在抖:
「人家南師傅說了,只要肯學,他就肯教!他不怕我們學會,他說廚藝這東西,是用來造福人的,不是用來當傳家寶藏在地底下的!」
「何雨柱,良禽擇木而棲。你也別怪我不講義氣,我也得吃飯,我也得養活一家老小。」
傻柱看著那本筆記,感覺天旋地轉。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控這幫徒弟把控得死死的,沒想到,僅僅半天時間,那個南易就把他的根基挖了個乾淨。
不是靠威逼,是靠「給」。
給尊嚴,給技術,給希望。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好……好……」
傻柱慘笑著,後退了兩步,指著馬華的手指都在哆嗦:
「馬華,你行。你真行。為了口吃的,連師徒情分都不要了是吧?」
「那我就當沒養過你這條狗!把書包給我!那是我的書包!我就不信這裡面沒點公家的東西!我要去舉報你!」
傻柱急了眼,撲上去就要搶那個書包。他想著,就算馬華沒給他留飯,但這書包里肯定有那幫人順出來的東西,只要抓住這個把柄,就能反咬一口。
「撒手!你個瘋狗!」
胖子見狀,上來就要踹傻柱。
三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易中海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別打了!別打了!這像什麼話!」
就在這時,馬華猛地一用力,把傻柱推了個跟頭。
傻柱一屁股坐在煤渣堆上,手裡抓著那個被扯壞的書包帶子,氣喘吁吁。
「舉報?」
馬華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服,眼神變得冰冷無比。既然撕破了臉,那就不留餘地了。
「何雨柱,你要是敢去保衛科亂說,那咱們就魚死網破。」
馬華往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您以前每個月從食堂帶回家的那五斤公家醬油,還有那兩桶花生油,是怎麼沒的?」
傻柱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馬華。
「還有。」
馬華冷笑一聲,繼續補刀:
「去年年底,食堂丟的那半扇豬肉,其實不是丟了,是您切成了塊,分三次藏在那個大號的泔水桶底下,運出去給了秦淮茹家吧?」
「這事兒,當時可是我給您打的掩護,幫您把著門。」
「您說,我要是把這事兒跟李廠長匯報一下,再跟保衛科的孫科長聊聊……」
馬華頓了頓,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兒:
「您覺得,您這翻砂車間的工,還能保得住嗎?會不會直接送去吃牢飯?」
靜。
死一般的靜。
風颳過胡同口,發出嗚嗚的聲音。
傻柱坐在那一堆黑漆漆的煤渣子上,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
那是被嚇的。
他以前之所以敢那麼狂,是因為他覺得這幫徒弟跟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可現在他才明白,當這繩子斷了的時候,手裡握著他罪證的人,才是最致命的刀子。
「你……你早就……」傻柱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為了自保。」
馬華閉了閉眼,把那個筆記本揣回兜里:
「今天下午,南師傅問過這事兒。我全都說了。」
「南師傅說,以前的事兒那是舊帳,只要以後手腳乾淨,他既往不咎。但他需要一個投名狀。」
「何雨柱,您就是那個投名狀。」
說完這句話,馬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最後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傻柱,那個曾經在他眼裡高不可攀的師父,現在看起來是那麼的可憐、可悲,又可恨。
「胖子,走吧。」馬華轉身就走。
「呸!活該!」
胖子最後朝著傻柱啐了一口,屁顛屁顛地跟在馬華身後,那得意的背影在路燈下晃得人眼暈。
易中海站在一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沒想到傻柱屁股底下這麼不乾淨,更沒想到馬華這老實人反擊起來這麼狠。
「柱子……這……」易中海想去扶傻柱,卻發現傻柱像是被抽了魂一樣,死沉死沉的。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傻柱嘴裡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黑土地。
那是急火攻心,是被氣出來的淤血。
「柱子!柱子你怎麼了?!」易中海嚇壞了。
傻柱擺了擺手,推開易中海,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他抬起頭,看著馬華和胖子消失的方向,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狂妄,只剩下一片灰敗的絕望。
眾叛親離。
這四個字,今兒個他是真真切切地嘗到了滋味。
「完了……一大爺……」
傻柱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回……我是真回不去了……」
他以前覺得只要有手藝,天王老子都不怕。
可現在,那個南易不僅在手藝上碾壓了他,更是在做人上,把他那點可憐的「江湖義氣」給碾得粉碎。
不遠處,陰影里。
陳宇靠著牆根,手裡把玩著兩顆文玩核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殺人誅心啊。」
陳宇輕笑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這南易,用起來還真是順手。傻柱啊傻柱,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