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那個吹,像是要把人的頭皮都給掀開。
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口,下班的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昏黃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淒清。
秦淮茹站在大鐵門旁邊的背風口,兩隻手揣在袖筒里,凍得直跺腳。她身上那件花棉襖雖然厚實,但也擋不住這倒春寒往骨頭縫裡鑽。
「這傻柱,怎麼還沒出來?」
秦淮茹皺著眉,那雙桃花眼裡透著焦急,更透著一股子餓極了的貪婪。
家裡揭不開鍋了。
真的揭不開鍋了。
賈張氏那個老虔婆,中午就把剩下的那點棒子麵給造了,這會兒正躺在炕上哼哼,那是逼著秦淮茹哪怕是去搶,也得弄點葷腥回來。棒梗更是餓得眼睛發綠,抱著肚子在門口轉圈,那眼神看得秦淮茹心跟刀絞似的。
全家的指望,全在那幾個鋁飯盒上。
「以前這時候,傻柱早該拎著網兜,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了。」
秦淮茹心裡犯嘀咕。往常傻柱為了在她面前顯擺,那是下班最積極的。手裡拎著倆甚至仨飯盒,裡面裝著食堂剩下的好菜——有時候是半個雞屁股,有時候是那是哪怕是回鍋肉的油湯泡飯,那也是這一片最大的油水。
「肯定是今天菜太好,他在後廚多裝了點,耽誤了。」
秦淮茹這麼安慰自己,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今晚那飯盒一打開,熱氣騰騰的肉香味飄滿屋子的場景。她甚至想好了,一定要當著全院人的面,接過飯盒,再給傻柱拋個媚眼,讓他那骨頭都酥了,心甘情願地當下個月的長期飯票。
就在這時候。
那扇只開了一半的小側門裡,終於磨磨蹭蹭地晃出了一個身影。
秦淮茹眼睛一亮,臉上瞬間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楚楚可憐又帶著點嫵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柱子!這兒呢!姐等你半天了!」
然而,下一秒。
秦淮茹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這三月的寒風一吹,瞬間凍僵在了臉上。
那走出來的,確實是傻柱。
可這哪還是那個走路帶風、不可一世的何大廚?
眼前的傻柱,佝僂著背,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像是被人打斷了脊梁骨。那身原本還算體面的工裝,此刻黑得像是從煤堆里刨出來的,上面全是黑灰和油污。
最關鍵的是。
他的兩隻手。
那雙平時拎著兩個沉甸甸網兜、那是象徵著賈家生命線的手,此刻——
空空如也。
不但沒飯盒,連根爛菜葉子都沒有。
只有滿手的黑泥,和嘴角那一抹還沒擦乾淨的暗紅色血跡。
「柱子……你這是?」
秦淮茹的聲音都在發顫,眼神不由自主地又往他身後瞄了瞄,試圖找到哪怕一個小布包。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傻柱聽見這聲熟悉的呼喚,渾身一震。他緩緩抬起頭,借著昏黃的路燈,看見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在這一瞬間,他剛才遭受的所有屈辱、背叛、毒打,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秦姐……」
傻柱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哭腔。他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娘,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伸出那雙髒手想去抓秦淮茹的袖子:
「姐……我心裡苦啊!那幫孫子……那幫孫子不是人啊!」
按照以往的劇本。
這時候秦淮茹應該立刻迎上去,哪怕是假裝,也要噓寒問暖,甚至會用手帕給他擦擦汗,柔聲細語地安慰一番。
可今天,劇本變了。
看著那雙滿是機油和不知名污穢的黑手伸過來,秦淮茹下意識地——
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很快,很堅決,甚至帶著一絲嫌棄。
傻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柱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淮茹並沒有去關心他嘴角的血,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瘸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傻柱空蕩蕩的雙手,語氣里那一層溫柔的偽裝正在一點點剝落,露出了下面冰冷的質問:
「飯盒呢?你不是說今兒個食堂有回鍋肉嗎?棒梗還在家等著吃肉呢,都餓哭了。」
傻柱愣住了。
寒風吹過,他感覺剛才還熱乎的心,突然涼了半截。
「姐……我都被人打成這樣了,你先問飯盒?」傻柱張了張嘴,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
「不是姐不心疼你。」
秦淮茹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了,趕緊找補,但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往他手上飄,語氣也變得焦躁起來:
「家裡什麼情況你知道。媽身體不好,孩子正長身體。你這……你這一空手回來,我回去怎麼跟他們交代啊?」
「交代?交代個屁!」
傻柱心裡的委屈再次爆發,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水,把剛才在後巷發生的事兒,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那個南易!仗著有人撐腰,把老子轟出來了!還有馬華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居然敢威脅我!姐,我現在連後廚的門都進不去了!哪還有什麼飯盒?!」
傻柱越說越激動,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們那是把我的臉往地上踩啊!姐,你得信我,只要過兩天……過兩天那個南易露了怯,李懷德還得求我……」
他以為秦淮茹會跟他同仇敵愾,會罵馬華,會罵南易,會心疼他這個「落難英雄」。
可是。
並沒有。
秦淮茹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徹骨的冷漠。
連後廚都進不去了?
被徒弟威脅了?
還要等到「過兩天」?
秦淮茹是個極其現實的女人。她腦子轉得飛快:進不去後廚,就意味著沒剩菜;沒剩菜,賈家就得斷糧;而且傻柱現在的名聲臭了,還得罪了廠長,這要是再跟他糾纏不清,不僅撈不到好處,搞不好還得被連累。
這哪裡是長期飯票?
這分明是個沒用的累贅!
「這麼說……」
秦淮茹打斷了傻柱的哭訴,聲音冷得像是這三月的風:
「以後,都沒飯盒了?」
傻柱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在女神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沒有嫵媚,沒有溫柔,甚至連那個那虛假的同情都沒有了。那張平時看起來如花似玉的臉,此刻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刻薄,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沒用」兩個字。
「姐……我現在正難的時候……」傻柱囁嚅著,想要去拉她的手,「你幫我出出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
秦淮茹猛地甩開袖子,避開了傻柱的觸碰,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是大老爺們,自個兒的事兒自個兒平不了,找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用?我也得過日子,我也得養家!」
她看了一眼傻柱那一身髒兮兮的油泥,鼻子皺了皺,那是生理性的厭惡:
「行了,你這渾身臭烘烘的,趕緊回去洗洗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說完。
秦淮茹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沒有,甚至沒有問一句「你疼不疼」。
她轉身就走。
走得決絕,走得乾脆。那個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遠,像是那是甩掉了一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秦姐!!」
傻柱站在原地,伸著手,喊了一聲。
秦淮茹沒回頭。
因為回頭也沒用,回頭也沒有肉。沒有肉的回頭,對賈家來說,那就是浪費時間。
「呵呵……」
傻柱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突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乾澀、淒涼,比哭還難看。
「飯盒……原來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會走路的飯盒啊……」
傻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嘴角。
以前他手裡拎著那個網兜的時候,秦姐那是笑得跟花兒一樣,幫他撣土,幫他拿包,那一聲「柱子」叫得那叫一個甜。
現在手裡空了。
人也就空了。
「何雨柱啊何雨柱,你活了大半輩子,就是個笑話。」
傻柱蹲在地上,抱著頭,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剛才被胖子打都沒覺得這麼疼,現在這心窩子,像是被人拿鈍刀子在這一刀一刀地鋸。
就在這時。
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從後面傳來。
「叮鈴鈴——」
那聲音清脆悅耳。
傻柱抬頭,看見陳宇騎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慢悠悠地滑了過來。
陳宇穿著厚實的呢子大衣,圍著圍巾,整個人顯得乾淨、體面、精神抖擻。車把上掛著兩個沉甸甸的網兜,一邊是一大塊五花肉,一邊是兩個油紙包著的燒雞,那香味直往傻柱鼻子裡鑽。
對比鮮明。
一個是坐在泥地里、滿身污垢、眾叛親離的廢人。
一個是騎在高車上、滿載而歸、春風得意的紅人。
陳宇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單腳撐地,看了一眼傻柱,又看了一眼遠處秦淮茹消失的方向。
「喲,柱子哥,蹲這兒數螞蟻呢?」
陳宇的聲音帶著笑意,但聽在傻柱耳朵里,全是諷刺。
「陳宇……你來看我笑話?」傻柱咬著牙,想起身,卻發現腿麻得站不起來。
「笑話?」
陳宇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流浪狗:
「我哪有空看你笑話。我這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陳宇指了指那邊的路口:
「你看那秦寡婦走得多快啊。你要是手裡拎著這隻燒雞,你說她還會走那麼快嗎?還會嫌你臭嗎?」
這一句話,直接把傻柱心裡最後那層窗戶紙給捅爛了。
傻柱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人吶,得認清現實。」
陳宇重新蹬上車踏板,留給傻柱一個瀟灑的背影和一句飄散在風中的話:
「沒有了利用價值,你在那幫吸血鬼眼裡,連那個煤渣子都不如。好自為之吧,何師傅……哦不,翻砂工何雨柱。」
陳宇騎遠了。
傻柱依舊蹲在那裡,像是一尊風化的石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那是那個倒春寒帶來的最後一場雪,落在傻柱滾燙的脖頸里,化成冰涼的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冷。
真冷。
傻柱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拖著那條被摔傷的腿,一步一步往四合院的方向挪。
那一晚。
秦淮茹家的燈早就滅了,門窗緊閉。
傻柱路過中院的時候,下意識地往賈家看了一眼。
沒有熱菜,沒有歡迎,只有賈張氏那刻薄的罵聲隔著窗戶隱隱傳來:
「沒用的廢物!連個剩菜都帶不回來!這是要餓死我們孤兒寡母啊!以後別理那個傻柱,那就是個喪門星!」
傻柱站在窗外,聽著這熟悉的罵聲,手裡攥緊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以前他覺得這是生活氣息,覺得這是賈家離不開他。
現在聽來。
這就是把他當成一條狗在罵。
而且是一條已經沒有了肉骨頭、隨時可以一腳踢開的賴皮狗。
「嘭。」
傻柱鬆開手,石頭砸在地上。
他沒敲門,沒去解釋,甚至沒敢發出一聲嘆息。
他像個遊魂一樣,默默地回到了自己那間冷鍋冷灶的屋子。
躺在冰涼的炕上,傻柱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他的手還在抖,那是下午用力過猛留下的後遺症,也是心裡那股無名火在燒。
「等著……都給我等著……」
傻柱在黑暗中咬碎了牙:
「我還沒廢!只要我的手還在……只要我的手還在……」
他舉起那隻滿是傷痕的右手,那是他翻身的唯一本錢。
可是他不知道。
命運的重錘,並沒有就此停下。
明天。
在那個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翻砂車間裡,正有一個足以毀掉他下半輩子的意外,在靜靜地等著他。
那一夜,四合院裡靜悄悄的。
只有陳宇那間屋子裡,飄出了紅燒肉和溫酒的香氣,那是勝利者的味道,也是這個殘酷時代最真實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