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紅星軋鋼廠的汽笛聲像是要撕裂耳膜一般響徹雲霄。
翻砂車間裡,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這裡常年瀰漫著焦炭粉塵、高溫蒸汽和鐵水冷卻時發出的那股子刺鼻硫磺味。對於習慣了後廚油煙味的傻柱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十八層地獄。
「咣當!咣當!」
巨大的行車在頭頂緩緩移動,鐵鏈撞擊的聲音讓人心驚肉跳。
傻柱穿著那身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破工裝,兩眼發直地站在名為「地坑」的造型區。他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眼白里全是紅血絲——昨晚他是一宿沒睡。
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全是畫面:南易那雙像白玉一樣乾淨的手,馬華那張決絕冷漠的臉,還有秦淮茹……那個在路燈下嫌棄地退後一步、眼神冰冷如刀的背影。
「沒用的廢物。」
「連個剩菜都帶不回來。」
這些話像是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亂叫,趕都趕不走。
「何雨柱!你他媽那是夢遊呢?!」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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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郭主任手裡拎著根用來通氣孔的細鋼筋,指著傻柱的鼻子罵道:
「這是翻砂!是一千多度的鐵水!你是不是想死?想死自個兒跳爐子裡去,別連累大傢伙兒!」
傻柱渾身一哆嗦,猛地回過神來。
他手裡正抱著一個幾十斤重的砂箱模具,因為走神,那模具的邊角已經磕到了旁邊的造型台,掉下來一大塊型砂。
「主任,我……我昨晚沒睡好……」傻柱聲音沙啞,早已沒了往日在食堂的那股子狂勁兒。
「沒睡好?誰讓你沒睡好?去偷雞摸狗了?」
郭主任是個粗人,根本不給他留面子,當著周圍幾十個工友的面嘲諷道:
「我告訴你何雨柱,這兒不是食堂,沒人慣著你那些臭毛病!這塊模具廢了,扣你兩毛錢工分!趕緊給我重做!」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曾經不可一世的何大廚,現在就是個被人隨意呵斥的學徒工。
傻柱咬著牙,臉皮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那幾十道目光就像是針一樣扎在他背上。他想發火,想把手裡的模具摔在郭主任臉上,但他不敢。
他現在沒錢,沒權,甚至連個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做……我重做……」
傻柱低下頭,把那口怨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他彎下腰,重新開始鏟沙、填模、搗實。
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他那雙原本用來切菜、現在卻布滿血泡和裂口的手。
疼。
鑽心的疼。
但更疼的是心裡的不甘。
「南易……秦淮茹……你們給我等著……」傻柱一邊機械地揮舞著鐵鏟,一邊在心裡惡狠狠地詛咒,「等老子翻身了,等老子回去了……我要讓你們跪下來求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臨近中午十一點,正是人最疲憊、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快點!這批件急著要!何雨柱,去把那個三號熱模給卸了!」小組長在遠處喊道。
三號熱模,是剛澆築完不久、還在進行冷卻的鑄件。雖然表面看著黑乎乎的,但那鐵箱子的溫度至少還有二三百度,裡面更是裹著滾燙的鑄鐵。
傻柱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早晨沒吃飯,昨晚也沒吃飯,這會兒血糖低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知道了……」
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戴上那雙已經磨得露了棉絮的帆布手套,朝著那堆熱模具走去。
正常操作流程,是用行車或者專用的長柄鉗子去搬運。
但傻柱心不在焉。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現在這個點,食堂是不是又飄出了南易做的那個回鍋肉的香味?秦淮茹是不是正排著隊,對著那個小白臉笑?
「媽的……」
傻柱罵了一句,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上來了。
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沒有去拿長柄鉗,而是直接想用手去推那個鐵箱子的把手,企圖把它推倒以便脫模。
這是違規操作。
更是作死操作。
就在他的手剛接觸到鐵箱把手的一瞬間。
「滋——!!!」
哪怕隔著帆布手套,那幾百度的高溫也瞬間穿透了棉絮。
「嗷!」
傻柱被燙得一激靈,本能地猛地一縮手。
如果是平時,這也就燙個泡的事兒。
可壞就壞在,他剛才為了省勁兒,身體是半靠在那個鐵箱子旁邊的堆垛架上的。這一縮手,身體失去了平衡,腳下一滑,正好踢到了用來固定的楔子。
「轟隆——」
一聲悶響。
那個足有兩百斤重、滾燙無比的鑄鐵砂箱,因為失去了支撐,直接傾斜、滑落。
它的落點,好死不死,正是傻柱因為失去平衡而撐在造型台邊緣的——
右手。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傻柱甚至沒來及把手抽回來。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緊接著,是皮肉被高溫鐵箱死死壓住、瞬間焦糊的「滋滋」聲。
「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瞬間蓋過了車間裡所有的機器轟鳴聲。
那聲音不像人聲,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
傻柱整個人跪在地上,臉孔扭曲到了極致,眼珠子幾乎要爆出眼眶。他的右手被那沉重的、滾燙的鐵箱死死壓在下面,就像是一塊被扔進鐵板燒里的肥肉。
痛!
那種痛,不是普通的疼,是直接順著神經要把天靈蓋掀開的劇痛!
「救命!救命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傻柱瘋狂地嚎叫著,左手拼命想去推那個鐵箱,卻被燙得再次縮回。
「出事了!」
「快!快抬箱子!」
周圍的工友們被這慘叫聲嚇蒙了,反應過來後,七手八腳地沖了過來。
易中海正在不遠處推車,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他扔下車,瘋了一樣跑過來。
當他擠進人群,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只覺得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只見幾個壯漢拿著撬棍,喊著號子:「一、二、起!」
「轟!」
鐵箱被撬開了一條縫。
傻柱那隻手,終於被拉了出來。
但是……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一隻手了。
那是一團血肉模糊、黑紅相間的爛肉。手掌已經被壓扁了,手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反關節扭曲,皮肉被高溫燙得捲曲焦黑,甚至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味。
「啊……啊……」
傻柱看著自己的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整個人疼得抽搐成了一隻大蝦米,白眼一翻,直接疼暈了過去。
「快!送醫務室!叫車!」
車間裡亂成了一鍋粥。
……
半小時後,廠醫院急救室外。
易中海癱坐在長椅上,雙手插進頭髮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的手上還沾著傻柱的血,那血已經涼了,黏糊糊的。
「完了……全完了……」
易中海喃喃自語。
他不是心疼傻柱疼不疼,他是心疼這隻手。
那是廚子的手啊!那是能顛勺、能切墩、能月入三十七塊五、還能帶回無數剩菜的手啊!
現在這隻手廢了,傻柱這輩子也就廢了。一個廢了的傻柱,還能給他養老嗎?還能幫他頂雷嗎?
這時候,急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醫生!怎麼樣?他的手還能保住嗎?」易中海騰地跳起來,抓住醫生的袖子。
醫生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冷漠:
「命是沒問題,手也沒截肢。但是……」
「但是什麼?」
「粉碎性骨折,加上嚴重的三度燙傷。手部的肌腱和神經大部分都壞死了。」
醫生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然後無力地垂下:
「以後這隻手,大概率是僵硬的,能勉強拿個饅頭就不錯了。至於拿重物、做精細活兒……比如拿勺子炒菜、拿刀切菜,那是不可能了。」
「這隻手,算是廢了。」
「轟隆」一聲。
易中海只覺得五雷轟頂,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被這一盆冰水徹底澆滅。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翻砂車間的郭主任,身後跟著李懷德的秘書,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
他看見易中海,沒有半點同情,上來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
「易中海!你也是老八級工了!怎麼帶的徒弟?!」
「郭主任,柱子他……」易中海想求情。
「別跟我提他!」
郭主任把手裡的文件夾往牆上一拍,怒火衝天:
「你知道那個模具箱多少錢嗎?那是進口鋼材做的精密件!被他這麼一摔,變形了!報廢了!」
「還有!因為他這一鬧,整個流水線停工半小時!這損失誰來賠?」
易中海愣住了:「這……這是工傷啊……」
「工傷?呸!」
郭主任啐了一口:
「保衛科和安監科的人已經去現場勘查過了!結論是:嚴重違反操作規程!那是他自己作死!沒戴防護具,違規徒手操作高溫模具!」
「廠里的處理意見已經下來了!」
李懷德的秘書這時候冷冷地開了口,遞過來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單:
「何雨柱同志因嚴重違規操作,導致重大生產事故,造成國家財產損失。」
「第一,醫藥費自理,廠里不予報銷。」
「第二,那塊報廢的模具和停工損失,折合人民幣二百元,從他以後的工資里扣除。」
「第三,鑑於其態度和造成的惡劣影響,全廠通報批評,扣除當月全部工資和獎金。」
易中海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有千斤重。
醫藥費自理?還要賠二百塊?
傻柱現在是個學徒工,一個月才十幾塊錢,這二百塊錢,得扣到猴年馬月去?而且手廢了,以後連學徒工都幹不了,只能去掃大街或者看大門!
這就不是廢了,這是直接判了「死刑」啊!
「能不能……通融通融……」易中海的聲音蒼老了十歲。
「通融?你去跟李廠長說去!去跟國家財產說去!」
郭主任冷哼一聲,轉身就走:「等他醒了告訴他,別裝死!明天必須給我個賠償計劃!否則就滾出紅星軋鋼廠!」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就在這時,病房裡傳來了傻柱微弱的呻吟聲。麻藥勁兒過了,疼醒了。
易中海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床上,傻柱臉色慘白如紙,右手被包成了個巨大的白色粽子,吊在半空中。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可怕。
「一大爺……」
傻柱看見易中海,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滑進鬢角里:
「我的手……是不是完了?」
易中海張了張嘴,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傻柱子」,最終還是沒忍心撒謊,沉重地點了點頭。
「完了。」
簡單的兩個字。
傻柱沒有嚎叫,沒有發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吊著的手,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詭異,像是哭,又像是瘋了。
「報應……都是報應啊……」
傻柱喃喃自語。
他想起了那天他得意洋洋地跟工友吹牛,說離了他紅星廠得散攤子。
他想起了他拿著飯盒在秦淮茹面前顯擺,像是在施捨乞丐。
現在,老天爺把這一切都收走了。
不僅收走了,還把他的飯碗給砸了個稀巴爛。
「柱子,還有個事兒……」易中海艱難地開口,「廠里說……那是違規操作,醫藥費不報,還得賠那個模具錢……二百塊。」
傻柱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易中海,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二百塊?我手都廢了!他們還要我賠錢?」
「李懷德!郭大撇子!你們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傻柱想要掙扎著坐起來,卻因為劇痛又重重地摔回床上。
「一大爺!你幫我!你一定要幫我!我有錢……我家裡還有點錢……」
傻柱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樣,用完好的左手抓住易中海:
「在我床底下那個鹹菜罈子里!有三百塊錢!那是我的老婆本!您去幫我拿來!先交醫藥費!剩下的……」
易中海聽著這話,眼神閃爍了一下。
三百塊。
傻柱居然還藏著三百塊?
他一直以為傻柱的錢都被秦淮茹吸乾了,沒想到這小子也留了一手。
易中海看著傻柱那張絕望而扭曲的臉,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這手廢了,傻柱以後就是個累贅。
但這三百塊錢……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要是這錢拿去賠了公家,那是打水漂。要是……
「柱子,你放心。」
易中海拍了拍傻柱的手背,臉上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的、偽善的慈祥面孔:
「一大爺什麼時候不管過你?你好好養傷,錢的事兒,我去辦。那個模具賠償的事兒,我去跟廠里求求情。」
說完,易中海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陽光刺眼。
易中海眯著眼,看了一眼行政樓的方向。
陳宇。
這一切都是自從那個陳宇來了之後變的。
「傻柱啊,你也別怪一大爺狠心。」
易中海摸了摸兜里的煙盒,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隨風消散:
「你廢了,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這三百塊錢……就算是這些年我照顧你的利息吧。」
他沒打算去拿錢交罰款。
他打算……讓這筆錢「消失」。
反正傻柱現在動不了,這四合院裡,誰說了算,還不是看誰手段高?
而不遠處的樹蔭下。
陳宇正騎在自行車上,手裡拿著一瓶汽水,靜靜地看著易中海那佝僂卻充滿算計的背影。
「嘖嘖嘖。」
陳宇喝了一口汽水,搖了搖頭:
「傻柱啊傻柱,手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把你最後的信任,交給了一條正在磨牙的老狼。」
「這齣戲,越來越精彩了。」
陳宇一蹬踏板,車輪飛轉,朝著那個即將掀起更大風暴的四合院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