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後,陽光慘澹得像是個沒血色的死人臉。
紅星軋鋼廠的後廚外,是一條充滿泔水味和煤灰味的窄巷子。這地界兒,平時除了倒垃圾的流浪貓,根本沒人往這兒鑽。北風順著巷子口往裡灌,發出「嗚嗚」的動靜,捲起地上的爛菜葉子打著旋兒。
「咣當!」
後廚那扇甚至都不怎麼嚴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一個穿著白圍裙、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的小胖子被人推了個趔趄,差點沒一頭栽進泔水桶里。
是馬華。
傻柱以前最信任、也是跟得最緊的大徒弟。
「哭?你還有臉哭?!」
門裡頭,傳來新上任的食堂班長——也就是那個更胖、更會來事的「胖子」(曾經也是傻柱徒弟,現在是南易的舔狗)的罵聲:
「馬華,你自個兒掂量掂量這就是什麼形勢!」
「咱們食堂現在是南易南師傅當家!人家那是御廚傳人,講究的是什麼?講究的是手藝,是規矩!不是你那套師徒幫派的江湖氣!」
胖子手裡拿著把大鐵勺,站在門口,一臉的小人得志,唾沫星子噴了馬華一臉:
「李主任(李懷德)親自發的話,要肅清『何雨柱流毒』!你那個死不悔改的師父,現在是勞改犯待遇,是壞分子!」
「你呢?作為他的入室大弟子,成分本來就不乾淨。還笨的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我告訴你,馬華!」
胖子指著對方的鼻子,眼神陰狠:
「你是臨時工!沒有編制的臨時工!這個月你要是再切不好土豆絲,再敢偷偷給那個翻砂車間的殘廢留饅頭,你就給老子捲鋪蓋滾蛋!」
「咱們後廚不養白眼狼,更不養跟壞分子劃不清界限的傻子!」
「砰!」
門被重重關上了,震得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落。
馬華站在寒風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剛洗了一半的抹布。他的手凍得像胡蘿蔔,又紅又腫,裂開的口子裡滲出血絲。
他哆嗦著,嘴唇發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敢掉下來。
臨時工。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鍘刀。
在這個年頭,正式工那是鐵飯碗,只要不殺人放火,廠里哪怕養著你也得給你口飯吃。可臨時工?那就是耗材,是抹布,東家不高興了,隨時可以用來擦腳,然後扔進垃圾堆。
他家裡還有生病的老娘,還有等著吃飯的弟妹。
沒這十八塊錢的工資,全家都得餓死。
「我……我不想走啊……」
馬華蹲在牆角,抱著膝蓋,像條被主人一腳踢出門的喪家犬。
就在這時候。
一陣拖沓、沉重,聽著就讓人覺得累的腳步聲,從巷子那一頭傳了過來。
「沙……沙……」
那是破膠鞋在地上摩擦的動靜。
馬華下意識地抬頭,透過那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到了一個令他既熟悉又恐懼的身影。
何雨柱。
也就是他那個哪怕是在夢裡都還要讓他掌勺的師父——傻柱。
這哪還是那個在後廚吆五喝六、一勺就能定人生死的「何大拿」啊?
眼前這人,穿著一件全是破洞、這已經辨認不出原本顏色的工裝,上面沾滿了翻砂車間特有的黑砂和鐵鏽。頭髮長得像鳥窩,臉頰深陷,那顴骨高得嚇人。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那隻右手。
雖然拆了紗布,但依舊用一條髒兮兮的布帶吊在脖子上。那隻手呈現出一種詭異是扭曲,手指既然都合不攏,就像的雞爪子一樣僵硬地蜷縮著。
廢了。
傻柱每走一步,都要哼哧一聲。他那是也是餓的,也是疼的。在那個地獄一樣的翻砂車間熬了幾天,他感覺自己這就得半條命都沒了。
但他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那是迴光返照的亮,是賭徒看著最後一張牌的亮。
他看見了蹲在牆角的馬華。
「馬華?」
傻柱的嗓子啞得像是在那砂紙磨過,透著股子驚喜,又帶著點平日裡的那種理所當然的指使勁兒:
「你小子……在這兒偷懶呢?」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拖著腿走過來:
「看見師父怎麼不知道叫人?哪怕我現在虎落平陽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規矩你忘了嗎?」
「快……扶我一把,我這腿軟。」
傻柱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示意馬華過來攙他,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馬華腰間那個因為工作需要而系的圍裙兜——那裡平時可能藏著半個饅頭或者半塊鹹菜。
然而。
馬華沒動。
甚至,他看到傻柱走過來,本能地把自己整個人往牆角里縮了縮,那雙眼睛裡全是驚恐,就像是看見了瘟神。
「師……師父?你來幹嘛?」
馬華的聲音在發抖:
「這裡是後廚重地……外人不能在這兒逗留……」
「外人?」
傻柱愣了一下,隨即那股子無名火「騰」地就冒了上來。他雖然落魄了,但在這徒弟面前的架子還沒倒。
「放你娘的屁!」
傻柱罵道:
「我是你師父!什麼叫外人?這後廚的一磚一瓦,哪個不是我何雨柱看著壘起來的?」
「是不是胖子那孫子不讓你來看我?啊?」
傻柱自認為看透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湊近馬華,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且充滿誘惑的語氣說道:
「馬華,師父知道你是老實人,心眼直及。」
「師父現在是……受了點難,但你也別怕。我這手雖然廢了,但我那腦子裡的菜譜還在啊!」
傻柱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狂熱:
「譚家菜!宮廷菜!那都是不傳之秘!以前我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一直壓著沒教給你。」
「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你……」
他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才惡狠狠地說道:
「只要你每天給我留四個……不,兩個滿飯盒,要有肉,有白面!」
「還有……你每個月的工資,分我一半。」
「我就把這譚家菜的真傳,手依然把手教給你!」
「只要你學會了,就胖子那個只會拍馬屁的草包,還有那個什麼狗屁南易,根本不是你的對手!這食堂班長的位置,遲早是你的!」
這一番話,傻柱說得是唾沫橫飛,仿佛他又回到了那個指點江山的時候。
在他那想當然的邏輯里,這是一筆天大的交易。
一個臨時工,能得到御廚的真傳,那不得跪地上磕頭謝恩?那點飯費和工資算什麼?
傻柱緊緊盯著馬華,等著看這傻徒弟那是感激涕零的樣子。
空氣死寂了三秒鐘。
馬華看著這個近在咫尺、滿身餿味、眼神癲狂的「師父」。
他沒有跪下。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感激,而是因為極度的恐懼,還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憤怒。
「師父……」
馬華慢慢站了起來,背靠著那面冰冷的磚牆。
他的眼神變了。從畏縮,變成了一種看瘋子的憐憫,甚至帶著一絲恨意。
「您……是不是瘋了?」
「什麼?!」傻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說誰瘋了?!」
「就是你!」
馬華雖然在抖,但嗓門卻突然大了起來,像是要把這這幾天的委屈都喊出來:
「我是什麼人?我是臨時工!我全家都指著這一個月十八塊錢活命!」
「你知道剛才胖子跟我說什麼嗎?」
「他說,我要是再跟你有瓜葛,再切不好菜,他就開除我!讓我滾回家喝西北風!」
馬華指著傻柱那吊在脖子上的斷手,眼淚嘩嘩地流:
「您看看您自己現在的樣子!」
「翻砂工!也是壞分子!搶劫犯!」
「您都要自身難保了,還想著要我的工資?還想著讓我去偷公家的肉給您吃?」
「您這是在教我做菜嗎?您這是在逼我去死啊!」
「您要把我這個唯一的傻徒弟也送進局子裡,給您當獄友是吧?!」
這一連串的質問,比那個生鐵坨子砸在腳面上還疼。
傻柱張著大嘴,呆呆地看著這個一直也是唯唯諾諾的徒弟,感覺像是被人當頭給了一棒子。
他想反駁,想說「我是為你將來好」。
可馬華根本不給他機會。
「還有!」
馬華抹了一把眼淚,眼神里露出一絲殘忍的現實:
「您那譚家菜,過時了!」
「什麼秘方不秘方?現在南易師傅來了!人家是也是真本事的御廚傳人!」
「人家不藏著掖著!有什麼教什麼!做那種『水煮白菜』連李廠長……不,李主任都讚不絕口!」
「跟著南師傅,我們能學本事,能轉正,能光明正大地做人!」
「跟著您?」
馬華上下打量了一下傻柱,冷笑了一聲:
「跟著您去搶烈屬的房子?去被全廠兩萬人戳脊梁骨?」
「您放過我吧!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說完。
馬華像是躲避這瘟疫一樣,猛地一閃身,繞過傻柱就往食堂里跑,一邊跑一邊還要假裝喊道:
「來人啊!有人要偷東西啦!」
這一嗓子,太毒了。
這是這就是要把傻柱最後的退路都給堵死。
「你……馬華……連你也……」
傻柱站在風口裡,看著那個這就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覺得天旋地轉。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呵呵……狗東西……都是養不熟的狗東西!」
傻柱咬著牙,眼淚在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被他憋了回去。手上的劇痛和心裡的絕望攪在一起,讓他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了。
「誰在外面鬼叫?!」
食堂里,那這正在教徒弟切菜的南易,在這個時候面無表情地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潔白得有些刺眼的廚師服,手裡提著一把磨得飛快的菜刀。
那種乾淨、專業、冷冽的氣質,和門口這個髒兮兮的傻柱形成了天壤之別。
南易看都沒看傻柱的臉,目光落在那隻吊著的斷手上,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何雨柱同志。」
「這裡是食堂操作間重地,衛生要求很高。」
南易指了指傻柱身上的灰土,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這一身沙子,別把我們的菜給弄髒了。」
「趕緊走吧。翻砂車間那邊,該點名了。」
「要是遲到了……聽說那個郭主任,脾氣可不太好。」
說完。
「砰!」
食堂的後門,這次是徹底地、沒有任何留戀地關死了。
那聲巨響,震得那牆皮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傻柱孤零零地站在那滿是那爛菜葉子的髒巷子裡。
身後是冷風呼嘯,面前是緊閉的大門。
他想揮拳頭砸門,可右手廢了,左手抬起來,卻發現一點力氣都沒有。
「餓……我好餓……」
那種飢餓感,終於壓倒了所有的憤怒和尊嚴。
他慢慢蹲下去,在那片陰影里縮成一團。
他的目光看向遠處行政樓的方向。
那裡。
陳宇正坐在那個明亮、溫暖的辦公室里,喝著茶,手裡拿著筆,正在給後勤處制定新的分配計劃。
一個是天上的雲。
一個是地里的泥。
「陳宇……」
傻柱用牙齒咬著那乾裂的嘴唇,咬出血來,在心裡這就是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咆哮:
「我是不會死的……我只要不死……我就跟你沒完!」
「只要賈家還在,只要能把一大爺等出來,我何雨柱,一定能翻身!」
就在這時。
一陣冷風吹過,帶來了一張被風卷著的這個破報紙,正好那個呼在傻柱臉上。
傻柱一把抓下來。
那是一張昨天的《京城日報》。
頭版頭條,正是關於「嚴厲打擊流氓盲流,清理城市無業人口」的通告。
而下一條新聞,用黑體字寫著——
《紅星街道辦決定:即日起,將在這是轄區內開展為期一周的『大清查』!》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毒瘤清理出京!》
傻柱的手一抖,報紙又被風吹走了。
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突然發現。
他心心念念的賈家,那個他最後的「希望」,其實也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那一輛送去農村的牛車。
也許,正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