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哨音,順著脖領子往脊梁骨里鑽。何雨柱扶著那根冰涼的水泥門柱,半邊身子都麻了。
「呸!」
他歪頭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眼神里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淒涼。剛才在李懷德那兒受的委屈,比他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以前求爺爺告奶奶想吃老子一頓小灶,現在翻臉就不認人。李懷德,你個吃干抹淨的王八蛋,老子記住你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個兒那隻吊著的「粽子手」,心裡像被塞了一團亂麻。
賣崗位?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個兒先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翻砂車間的崗位,哪是鐵飯碗?那他媽是索命的鉤子!
這年頭,工人編制雖然值錢,但也要分地兒。食堂的崗,那是油水盆;翻砂的崗,那是火火坑。傻柱現在背著處分,還是勞動改造性質,誰家腦子進水了花錢買這個名額?
「這手廢了,勺子顛不動了,崗也賣不出錢。老子這是……真成廢人了?」
傻柱念叨著,腳底下虛浮得厲害,每走一步,胃裡都像有把鋸子在拉。他扶著牆,在那灰濛濛的巷子裡一步一挪。
南鑼鼓巷。下班點,人煙雜亂。
街上的煤煙味兒、汗臭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
傻柱拖著那雙板結的膠鞋,走在人堆里像個異類。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離著老遠就捂著鼻子躲,看他的眼神跟看茅坑裡的蛆沒兩樣。
「瞧瞧,那是何雨柱吧?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聽說他在廠里犯了事兒,手都讓人廢了,活該!」
閒言碎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傻柱垂著腦袋,牛眼通紅,硬是咬著牙沒回嘴。
罵吧,使勁罵。等老子緩過這口氣,有一個算一個,全給你們記下來。
等他挪到四合院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那兩扇漆皮剝落的黑大門,像張死人的大嘴,正對著他冷笑。
四合院前院。昏黃的路燈,影影綽綽。
前院,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捏著一卷膠布,在那兒搗鼓他那副斷了腿的破眼鏡。
聽見那沉重的、拖拉的腳步聲,閻埠貴扶了扶鏡框,小眼睛裡精光一閃,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撇了撇。
「喲,這不是咱們院裡的『定海神針』,何大師傅嗎?」
閻埠貴也沒起身,就那麼蹲著,拉長了聲調,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戲謔:「怎麼著,這又是上哪兒給哪位首長開小灶去了?瞧這一身灰,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上哪兒挖煤去了呢。」
他故意往後仰了仰身子,誇張地揮了揮手:「嘖嘖,這味兒……何師傅,您以前身上那是肉香味,今兒個怎麼一股子陰溝里的酸腐氣啊?」
閻埠貴心裡憋著火呢,之前個賠給陳宇那六百五,疼得他心肝兒顫。這會兒見著比自個兒還慘的傻柱,不踩兩腳,他覺都睡不著。
傻柱停下腳,扶著影壁牆,那雙布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盯著閻埠貴。
要是擱在以前,傻柱早就一個飛腳把這老摳兒的眼鏡踹飛了,再指著鼻子罵他個「老絕戶」。
可現在,他連抬腿的勁兒都沒了。
「三大爺。」傻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地,透著股子陰冷,「您也別擱這兒跟我抖威風。我認栽,我這手廢了。但您呢?」
傻柱扯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家裡存的那兩千塊錢……響動都沒一個就沒了。現在白天人模狗樣教書,晚上在那兒掃大街,您這『書香門第』的腰杆子,還能挺得直嗎?」
「啪嗒。」
閻埠貴手裡的眼鏡掉在了雪地上。
這話正戳在他的肺管子上。閻埠貴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鬍子尖兒都在打顫:「你……你個勞改犯!你個殘廢!你還敢頂嘴?信不信我去街道辦舉報你那一身流氓習氣!」
「去啊,您儘管去。」
傻柱斜著眼,一副爛命一條的架勢:「反正老子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您最好讓公安把我抓進去,那裡面好歹管飯,不用在這兒聞您這股子窮酸氣。」
「你……你不可理喻!」閻埠貴氣得心口疼,哆哆嗦嗦撿起眼鏡,一扭頭扎進了屋裡,「咣當」一聲摔上了門。
傻柱冷哼一聲,扶著牆,一步三搖地穿過了垂花門。
中院。淒冷,死寂。
院子裡靜得邪乎。
易中海家的門關得死死的,窗戶紙透不出半點亮光,像個沒喘氣的墳頭。
傻柱路過賈家門口時,步子頓了頓。
以前這時候,那屋裡該飄出棒子麵粥的香味兒,該有秦淮茹那個嬌滴滴的聲音:「柱子,回來啦?」
可現在。
門縫裡透出來的只有冰冷的黑。賈家一家都回農村了,連秦淮茹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秦姐……你走的時候,當真不給老子留條活路?老子為了你這一家子,手廢了,房沒了,你倒好,揣著錢就要回老家享清福?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推開自家那扇搖搖欲墜的門,一股子陳年的霉味兒混合著冷氣撲面而來。
傻柱屋內。冷如冰窖,亂如狗窩。
屋裡沒生火,也沒點燈。
傻柱跌跌撞撞地摸向牆角的破碗櫃,左手像狗刨食兒似的在裡面胡亂翻找。
「咣當!」
「啪嗒!」
一個破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傻柱也顧不上疼,終於在一個帶著豁口的搪瓷盆底下,摸到了幾個硬邦邦、冰冷冷的東西。
那是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二合面窩頭。因為潮,上面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白森森的白毛,瞧著就跟剛長出來的屍斑似的。
但在現在的傻柱眼裡,這東西比國宴上的紅燒肉還親。
「嘿……嘿嘿……有吃的了……」
他一屁股坐在灶台邊的爛凳子上,抓起那個長了毛的窩頭,張嘴就咬。
「嘎嘣!」
一聲悶響。
窩頭凍得跟石頭蛋子一樣,沒咬動,倒是把傻柱的牙根震得一陣鑽心地酸疼。
「嗚……」
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傻柱梗著脖子,眼神里透著股子狠勁,他用後槽牙死命地磨,死命地啃,和著嘴裡的血腥味兒和發霉的苦澀味兒,硬是將那塊乾糧給嚼碎了,強行往喉嚨里送。
「咳咳!咳咳咳!」
沒水,噎得他眼珠子直翻白眼,大巴掌狠命地捶著胸口。
半個窩頭下肚,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絞痛終於緩了緩。
傻柱靠在灶台邊,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呼哧呼哧地喘氣。
後院陳宇家方向。
「滋啦——」
一聲霸道的、熱油熗鍋的爆響順著牆縫鑽了進來。
緊接著,一股子濃得化不開、能把人饞蟲勾出嗓子眼的香味,像無孔不入的毒煙,鑽進了傻柱的鼻孔。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
肥肉被煸得滋滋冒油,醬油和白糖在高溫下激出的醇厚甜香,還有那畫龍點睛的八角和老薑味兒。
傻柱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胃裡剛被那半個死饅頭壓下去的饞蟲,又瘋狂地跳了起來。
作為廚子,他能聽出這鍋里的門道:這油放得厚,肉得是正經的三分肥七分瘦,這火候……這是陳宇那小畜生在吃好的!
後院隱隱傳來收音機的京劇唱腔,還有陳宇那悠閒的哼哼聲。
一牆之隔。
陳宇在那兒吃香的喝辣的,過著神仙日子。
他在這一邊啃發霉的死窩頭,凍得像條爛狗。
「憑什麼……你個農村來的絕戶,憑什麼!」
傻柱手裡的剩下半個窩頭被他活生生捏成了渣子,他的眼神從木然變得瘋狂,最後凝聚成一種病態的怨毒。
他想起了賈家。
賈家要遣返回鄉了,街道辦給了期限。
秦淮茹手裡還有錢,那是賈家的「賣房錢」和賈東旭的撫恤金,少說也有兩三千。
既然都要回農村了,在那窮山溝里,要這麼多錢幹什麼?秦姐,你欠老子的,這輩子你都還不清。你想帶著錢拍拍屁股走人?做夢!
傻柱慢慢站了起來,那雙綠森森的牛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屋門。
外面的風更大了,但傻柱心裡那把火卻燒得通紅。
他盯著賈家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
「秦姐,既然老子活不成了,那咱們……就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