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爺劉海中那沉重的腳步聲剛拐過月亮門,還沒走遠,後院這片死寂就被另一道陰惻惻的目光給劃破了。
牆根底下的陰影里,慢悠悠地晃出一個人影來。
那是許大茂。
這孫子今晚本來是尿憋醒的,披著大衣正想找地兒滋一泡,恰巧撞見了劉海中在那兒拿著手電筒瞎晃悠。許大茂那是多精明的主兒?那是人精里還要過篩子的壞種。他躲在暗處沒吱聲,眼瞅著劉海中在那兒裝模作樣地巡視了一圈,又罵罵咧咧地走了。
「野貓?」
許大茂站在寒風裡,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縮著脖子,那張標誌性的馬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
他吧唧了一下嘴,眼神順著地窖那漆黑的蓋板縫隙往下鑽,像是能看穿那層木板。
「劉海中個老草包,腦袋裡裝的都是漿糊。這可是1959年,連耗子都搬家去糧庫了,哪來的野貓?」
許大茂心裡明鏡似的。
賈家剛被遣送回鄉,棒梗那個慣偷都不在了,院裡剩下的也就是些安分守己的老實人。但這地窖里剛才那動靜,那是實打實的。
既然不是貓,那就是人。
還是個偷嘴吃的人。
「嘿,有意思。」
許大茂那兩撇小鬍子抖了抖,眼珠子骨碌一轉,壞水這就冒上來了。
管他是誰呢,哪怕是天王老子,今兒個既然撞在他許大茂手裡,那就別想好過。這年頭,偷糧食那就是要大伙兒的命,抓住了那就是往死里整的罪過。這要是能在全院露個臉,顯擺顯擺他許大茂的能耐,那多帶勁?
他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衝著那漆黑的夜空,猛地就是一嗓子,聲音尖銳得跟太監叫魂似的:
「來人吶——!抓賊啊——!院裡進賊偷糧食啦!!!」
這一嗓子,悽厲、穿透力極強,瞬間炸裂了整個四合院的寧靜。
……
地窖底下。
傻柱剛鬆了一口氣,正要把手裡那顆啃得坑坑窪窪的大白菜往懷裡揣,尋思著等劉海中走遠了再溜。
許大茂這一聲吼,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傻柱的天靈蓋上。
「咣當!」
傻柱渾身一哆嗦,像是被電打了,手腳瞬間冰涼。手裡那顆抱著跟命一樣的白菜沒拿住,順著那破棉襖的前襟滾了下去。
白菜落地,在地窖那硬邦邦的凍土上滾了兩圈,撞在旁邊的柳條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咚……咕嚕嚕……」
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在許大茂聽來,那簡直就是驚雷。
地面上,許大茂的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似的,指著地窖口興奮地大叫,那股子得意勁兒就差跳起來了:
「聽見沒?聽見沒!就在地窖里!動靜就在下面!那是東西落地的聲兒!」
……
整個四合院瞬間炸了鍋。
這年頭,大傢伙兒睡覺都輕,尤其是對「偷」這個字眼兒敏感到了骨子裡。誰家那點口糧不是從牙縫裡省下來的?聽說有人偷糧食,那簡直就是挖自家的祖墳!
「誰?哪個王八蛋偷東西?」
「快快快!抄傢伙!」
中院、前院、後院,一盞盞昏黃的燈泡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緊接著就是雜亂的腳步聲,開門聲,還有男人提褲子、女人罵娘的聲音。
不到兩分鐘,後院地窖口就已經圍了一圈人。
這場面,那是相當壯觀。
閻埠貴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大衣,手裡舉著那個只有半截的擀麵杖,眼鏡腿上還纏著膠布,急得直跳腳,臉都白了:
「我的紅薯!我的紅薯還在下面呢!哪個殺千刀的敢動我的紅薯!那可是我一家子的口糧啊!」
一大爺易中海披著棉襖趕到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裡雖然沒拿東西,但那股子威嚴勁兒還在,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四周,心裡卻在打鼓:這院裡誰這麼大膽子?
二大爺劉海中剛躺下就被吵醒了,這會兒又跑了回來,手裡拿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抄來的扁擔,氣喘吁吁,滿臉通紅,那是又驚又怒——驚的是剛才自己居然沒發現,怒的是這賊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案,這不是打他二大爺的臉嗎?
「都在呢?都在就好!」
許大茂站在人群中央,那叫一個意氣風發。他指著地窖口,一臉正氣凜然地說道:「各位大爺,各位鄰居,我剛才起夜,親耳聽見這裡面有動靜!二大爺剛才也巡視過,但這賊狡猾啊,那是躲在底下沒敢吭聲!就是個老手!」
劉海中老臉一紅,趕緊咳嗽兩聲掩飾尷尬,把胸脯一挺:「咳咳!我……我那是為了穩住敵人!我是覺得那是野貓,為了不驚動大家休息……沒想到啊,這賊膽子太大了!居然敢跟我玩燈下黑!」
這時候,人群分開一條縫。
陳宇穿著一身整潔的棉衣,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個緊閉的地窖蓋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下面是誰,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系統剛才提示了,何雨柱的情緒值正在瘋狂波動,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絕望和憤怒的極致體驗。
「許大茂,你確定裡面有人?」陳宇淡淡地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讓人信服的冷靜。
「陳幹事,我拿腦袋擔保!」許大茂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眼神里全是興奮,「剛才我一喊,裡面那賊嚇得把東西都扔了,那是『咚』的一聲響啊!就在這腳底下!不信你們聽!」
說著,許大茂趴在地窖口,衝著裡面陰陽怪氣地喊道:「裡面的孫子!別藏了!全院老少爺們都在這兒呢,你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了!識相的趕緊滾出來!」
地窖里一片死寂。
沒人應聲。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就叫「裝死」。
「開門!把他揪出來!」
「對!打死這個偷糧賊!」
「敢動咱們的救命糧,弄死他!」
群情激奮。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手裡拿著鐵鍬和棍棒,一個個眼珠子發紅,恨不得立刻衝下去把那賊給大卸八塊。
這種時候,誰還管什麼法律不法律?餓急眼的人,護食那就是本能。要是真抓著了,打個半死那是輕的。
劉海中一看這架勢,知道自己露臉的機會來了。他是二大爺,又是糾察隊組長,這抓賊的指揮權必須得在他手裡。
「都靜一靜!靜一靜!」
劉海中舉起手裡的扁擔,擺出一副領導的派頭,把肚子上的肥肉顫了顫:「咱們是文明大院,抓賊也要講究策略。不能亂,一亂容易讓賊跑了,還容易傷著人!」
他雖然嘴上喊得凶,但腳底下卻沒動窩。
地窖里黑燈瞎火的,那賊要是手裡有刀呢?要是窮凶極惡呢?他劉海中這把老骨頭,平時打孩子還行,真要是跟亡命徒拼命,他還真不敢。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自己那倆兒子身上。
「光天!光福!」
劉海中把臉一板,拿出了當爹的威風:「你們倆,年輕力壯的,去!把地窖蓋子給我掀開!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止那是窮凶極惡的歹徒!要是敢反抗,就給我拿棍子招呼!」
劉光天和劉光福哥倆對視一眼,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
這大半夜的,誰願意去幹這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萬一裡面那賊狗急跳牆,給他們一磚頭怎麼辦?
「爸……這……」劉光天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這不合適吧,要不咱們報警……」
「報什麼警!遠水解不了近渴!」劉海中眼睛一瞪,手裡的扁擔往地上一頓,「這是給咱們大院立功的時候!是考驗你們覺悟的時候!怎麼著,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不想吃飯了?」
在老爹的淫威和斷糧的威脅下,劉光天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旁邊,幾個拿著棍子的鄰居也圍了上來,一個個嚴陣以待,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
地窖底下。
傻柱靠在冰冷的牆角,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真的抖,牙齒把嘴唇都咬破了,一股咸腥味在嘴裡蔓延。
完了。
徹底完了。
上面那些嘈雜的聲音,那些喊打喊殺的叫罵聲,就像是無數根針扎進他的耳朵里。
許大茂……許大茂這個斷子絕孫的玩意兒!
傻柱心裡那個恨啊,如果眼神能殺人,許大茂現在早就被千刀萬剮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英明一世,號稱四合院戰神,最後竟然會栽在許大茂的一嗓子上,成了這瓮中的王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半個沒吃完的紅薯,又看了看腳邊那顆滾落的白菜。
這就是罪證。
人贓並獲。
他想跑,但這地窖就這一個出口,上面全是人。
他想躲,但這方寸之地,手電筒一照就無所遁形。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籠罩了傻柱。他是廚子,是何師傅,雖然現在落魄了,但他骨子裡那股傲氣還在。要是讓人看見他像個老鼠一樣躲在地窖里偷生紅薯啃……那以後他在這一片兒還怎麼抬頭做人?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能被抓……不能被抓……」
傻柱嘴裡神神叨叨地念著,眼神渙散,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最後抓起一塊帶著稜角的爛磚頭,死死握在手裡。
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但這塊磚頭現在是他唯一的依靠。
要是誰敢下來,他就……
頭頂上,傳來了木板挪動的摩擦聲。
「吱嘎——」
那是地窖蓋板被掀開的聲音。
緊接著,五六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像是一把把利劍,瞬間刺破了地窖里的黑暗,無死角地照射進來。
「亮了!亮了!」
「在那兒!看見了!是個穿破棉襖的!」
「手裡拿著磚頭呢!大家小心!」
上面的喊叫聲如同炸雷。
強光刺得傻柱睜不開眼,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擋在眼前,整個人縮在牆角,像一隻被扒了皮的癩皮狗。
「出來!不想死就趕緊滾出來!」
劉海中的聲音在頭頂炸響,帶著一股子終於逮到獵物的得意:「我數十三個數,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們可就扔石頭了!往死里砸!」
「一!」
「二!」
傻柱聽著那倒計時,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與其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上去,不如自己上去。哪怕是死,也得死個痛快。
「別喊了!」
地窖里,傳出一個沙啞、破敗,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一出,上面的吵鬧聲瞬間安靜了一半。
這聲音……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易中海的眉頭猛地一跳,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他算計了半輩子的「養老對象」。
許大茂則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精彩,那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狂喜,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只見地窖里的那個人影,慢慢地扶著梯子,一步一步,艱難地爬了上來。
當那張臉終於出現在手電筒的光圈下時,整個四合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了鬼。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滿臉的胡茬和污泥,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紅薯泥和白菜渣子。那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透著一股子絕望和兇狠。
但他那標誌性的大長臉,還有那身即使髒成了抹布大家也認得出的廚師舊棉襖……
「傻……傻柱?!」
閻埠貴手裡的擀麵杖「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鏡差點滑下來:「怎麼是你?!」
「何雨柱?」
劉海中舉著扁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叫一個精彩。他想過是外面的盲流,想過是小偷團伙,唯獨沒想過是住在一個院裡的傻柱。
許大茂先是一愣,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怪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哈哈哈!哎喲喂!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軋鋼廠的大廚師,何師傅啊!」
許大茂指著傻柱,那叫一個幸災樂禍,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全北京城都聽見:「大家都瞧瞧嘿!快來看看!這就是平日裡那個牛氣沖天的何大廚!大半夜的不睡覺,鑽進地窖里偷吃生紅薯!這是什麼精神?這是什麼作風?」
「嘖嘖嘖,傻柱啊傻柱,你不是看不起許大爺嗎?怎麼混到跟耗子搶食吃的地步了?」
許大茂的話像是一把把鹽,狠狠地撒在了傻柱那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傻柱站在寒風裡,渾身顫抖。他死死地盯著許大茂,手裡的磚頭捏得咯咯作響,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化成實質流淌出來。
周圍鄰居們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笑,有不解,更多的是嫌棄。
「真丟人啊……」
「偷鄰居東西,這下看他怎麼收場。」
而在人群後方,陳宇看著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冷漠的笑。
這才是真正的「社死」。
比那個全院大會上的批評,比醫院裡的冷落,來得更加徹底,更加摧毀人性。
昔日的「四合院戰神」,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偷糧賊。
這齣戲,唱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