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是分完了腐肉的禿鷲,攥著一把把帶著體溫的毛票,心滿意足地散去了。
風雪夜裡,只剩下那一地的爛腳印,還有空氣中殘留的貪婪味兒。
易中海站在那兒,身形佝僂。剛才那八十五塊六毛錢掏出去,就像是抽走了他半條命。他看著手裡那張輕飄飄的欠條,老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隨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肉疼硬生生咽進了肚子裡。
錢沒了,這人,必須得抓牢了。
要是錢花了人還沒籠絡住,那他易中海才是真成了這四合院裡最大的笑話。
「行了,都散了吧!大半夜的,都不冷啊?」
易中海衝著最後幾個看熱鬧的擺了擺手,那語氣里透著股子英雄遲暮的蕭索。
等人走淨了,他轉過身,看著還趴在地上、像條斷脊之犬的傻柱。
傻柱這會兒是真慘。
臉上又是泥又是血,身上那件本來就髒得結殼的廚師服,現在更是沒法看。整個人凍得跟篩糠似的,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忍著那股子撲面而來的酸臭味,彎下腰,這回是真真切切地伸出雙手,一把架住了傻柱的胳膊。
「柱子……起來。」
易中海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心疼,「地上涼,跟一大爺回家。」
傻柱身子一僵。
他抬起那雙腫脹的眼睛,有些發愣地看著易中海。剛才那一瞬間的感動是真的,但心底里那一層隔閡也是真的。畢竟在醫院躺了那麼多天,那種被拋棄的滋味,不是一下子就能抹平的。
「一大爺……我……」傻柱想說什麼,卻覺得嗓子眼裡堵得慌。
「什麼都別說了。」
易中海打斷了他,手上用了死力氣,硬是把這一百多斤的漢子給架了起來。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架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易中海下半輩子的指望。
「你也別回那冷鍋冷灶的屋了。走,去我家。一大爺家裡……還有點吃的。」
說到「吃的」這兩個字,傻柱肚子裡的饞蟲瞬間戰勝了所有的理智。
他太餓了。
剛才那兩個生紅薯根本不頂事,反倒把胃口吊起來了。
「哎……」
傻柱像個聽話的孩子,任由易中海拽著,一步一挪地往中院走去。
……
一進易家大門,一股子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
雖然為了省煤火封了一半,但這屋裡的溫度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來,那就是兩個世界。
一大媽正披著衣服坐在床沿上抹眼淚。剛才易中海拿錢出去的時候,把家裡的底兒都掏空了,她心疼啊。
「哭什麼哭!還沒死人呢!」
易中海進門就把臉一沉,先把傻柱按在火爐邊的椅子上,然後轉身對著一大媽低聲喝道:
「趕緊的!生火!把那塊剩下的肥膘肉拿出來,全切了!再臥兩個雞蛋,下把掛麵!要快!」
一大媽愣住了,掛著淚珠子看著老伴:「老易,那肉是留著過年……」
「我讓你做你就做!哪那麼多廢話!」
易中海急了,眼珠子一瞪,壓低聲音吼道:「柱子都餓成什麼樣了?那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賈家走了,咱們不疼他誰疼他?」
這幾句話,那是故意說給傻柱聽的。
傻柱坐在椅子上,聽著這話,原本冰涼的心窩子,稍微有了點熱乎氣。
一大媽不敢違拗,趕緊擦了把眼淚,手腳麻利地捅開爐子,架上鍋。
「滋啦——」
當那塊肥得流油的白肉片子下鍋的時候,一股子濃烈的肉香味瞬間在屋子裡炸開了。
傻柱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喉結劇烈滾動。
那是肉啊!
正經的豬肉!
沒多大會兒,一大海碗熱氣騰騰、鋪著厚厚一層肉片、還臥著倆荷包蛋的白麵條子,端到了傻柱面前。
「吃吧,柱子。」
易中海坐在他對面,把筷子遞過去,眼神慈祥得能滴出水來:「趁熱吃,不夠還有。」
傻柱哪裡還顧得上客氣?
他接過筷子,手抖得連麵條都夾不住。最後乾脆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
滾燙的麵條,醇厚的肉湯,軟嫩的荷包蛋……
這一切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滿足感,讓傻柱舒服得想哭。他就像是個餓了三天三夜的囚犯剛被放出來,吃相狼狽至極,湯汁濺得滿臉都是。
易中海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不嫌棄傻柱髒,也不嫌棄傻柱吃相難看。在他眼裡,傻柱吃得越香,這關係就越穩。
等到傻柱連湯帶水把一大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用舌頭舔了舔碗底,打了個長長的飽嗝之後,易中海才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飽含滄桑,那是影帝級別的起手式。
「柱子啊……」
易中海掏出旱菸袋,手哆嗦著裝了一鍋煙,卻怎麼也劃不著火柴。
傻柱吃飽了,腦子也稍微清醒了點。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掏空家底、現在連火都點不著的老人,傻柱心裡的怨氣又冒上來一股。
「一大爺。」
傻柱擦了擦嘴上的油,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幾分委屈:「您今兒個是救了我,這恩我記著。可我就想問一句……我在醫院躺著那會兒,您……您幹嘛去了?」
傻柱的眼睛紅了:「哪怕您讓人給我帶個話呢?哪怕給我送個窩頭呢?你知道我在那醫院裡,看著別人吃香喝辣,自個兒餓著肚子,是個什麼滋味嗎?」
這是個必須要解開的死結。
解不開,這頓飯就白吃了,這錢也就白花了。
易中海放下菸袋,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兩行濁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柱子,是大爺對不起你啊!」
易中海突然伸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把傻柱和正在刷碗的一大媽都嚇了一跳。
「一大爺!您這是幹什麼!」傻柱趕緊伸手去攔。
易中海抓著傻柱的手,老淚縱橫,聲音顫抖著,開始了他的表演:
「柱子,你以為大爺不想去看你?你以為大爺心裡不掛著你?那幾天……大爺我是被人扣住了啊!」
「扣住了?」傻柱一愣。
「你前腳剛被送進醫院,後腳保衛科的人就把我帶走了。」
易中海滿嘴跑火車,臉不紅心不跳,編織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因為你在翻砂車間出的事兒,再加上之前陳宇那一檔子事兒,廠里懷疑咱們院裡有壞分子搞破壞。李懷德那個王八蛋,硬是讓人把我關在保衛科的小黑屋裡,整整審查了三天啊!」
「什麼?!」傻柱眼珠子瞪圓了,「那個孫子敢關您?」
「怎麼不敢?」易中海慘笑一聲,「我現在是一級工,是落毛的鳳凰。我在裡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跟他們說,我要去看柱子,柱子還在醫院躺著呢!可他們不讓啊!」
易中海一邊說,一邊捶著胸口:「等我好不容易被放出來了,一回家,你一大媽又哭著跟我說,老太太病倒了,賈家又要被遣返。」
易中海指了指旁邊的一大媽,眼神里全是無奈和疲憊:
「你一大媽這幾天,那是腳打後腦勺。一邊得伺候那個神志不清的聾老太太,一邊還得幫著賈家跑派出所、跑街道辦辦手續。你也知道秦淮茹那個性子,臨走了哭哭啼啼,把家裡搞得一團亂,全指望你一大媽幫襯著。」
說著,易中海緊緊握住傻柱的手,那手勁大得像是怕傻柱跑了:
「柱子,大爺心裡苦啊!這一邊是老祖宗,一邊是孤兒寡母的賈家,我自個兒又剛從保衛科那個鬼地方出來,這腦子裡全是漿糊……一時間,我是真的……真的把你給疏忽了啊!」
「是大爺沒本事!是大爺護不住你啊!」
易中海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鼻涕眼淚一大把,那模樣,簡直就是一個為了大家庭操碎了心、受盡了委屈的老父親。
傻柱徹底蒙了。
他哪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
他只聽到了易中海為了他被關小黑屋,為了院裡的事兒焦頭爛額。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大爺不是不管他,是被人整了!是被保衛科關起來了!
傻柱心裡的那股子怒火,瞬間就找不到發泄口了。怪一大爺?人家也是受害者!怪一大媽?人家忙著伺候老太太和送賈家,那是行善積德!
「一大爺……您別說了……」
傻柱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老人,心裡的怨氣瞬間化為了愧疚。
他剛才居然還懷疑一大爺?還覺得一大爺是狼心狗肺?
真他媽不是人啊!
「是我錯怪您了……」傻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埋在易中海的膝蓋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就是個混蛋!我還以為您不要我了……我還恨您……我真該死啊!」
「快起來!快起來!」
易中海趕緊把傻柱扶起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成了。
這齣苦肉計加感情牌,算是把這傻小子的心給重新捂熱了。
「柱子,咱們爺倆不說這個。」易中海幫傻柱擦了擦臉上的淚(順便擦了把鼻涕),眼神堅定地看著他,「賈家走了,老太太也糊塗了。以後這院裡,咱們爺倆就是親父子。只要有一大爺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你餓著!」
「哪怕是為了給你賠那八十多塊錢,大爺哪怕去撿破爛,也會把這窟窿填上!絕不讓你受委屈!」
這句話,再次擊中了傻柱的淚點。
那是八十五塊錢啊!
「一大爺,您放心!」傻柱咬著牙,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種愚忠的火焰,「這錢算我借您的!等我手好了,等我回食堂……哪怕是去扛大包,我也一定還給您!以後誰要是敢欺負您,我何雨柱第一個不答應!我弄死他!」
看著傻柱那副要拼命的架勢,易中海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把刀,雖然鈍了點,雖然殘了點,但終究還是握在了自己手裡。
而且經過今晚這一遭,傻柱在全院名聲臭大街了,除了依靠他易中海,再也沒別的退路。
這就是易中海要的效果。
孤立無援,才能死心塌地。
「好孩子,好孩子……」易中海拍著傻柱的後背,目光卻越過傻柱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雖然暫時穩住了傻柱,但那個陳宇……
還有今晚這一局,明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易中海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一絲陰冷。
這四合院的水,是越來越深了。但他易中海也不是吃素的,既然養老的盤子保住了,那接下來,就該好好跟那個姓陳的小子斗一鬥法了。
「柱子,今晚就在這兒睡吧,那屋冷。」
易中海溫言說道,「明兒個,大爺帶你去找李懷德。不管怎麼說,工作得保住。哪怕是求,我也得給你求個活路出來。」
傻柱重重地點了點頭,此時的他,對易中海那是言聽計從。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
但這屋裡的燈光下,一場精心編織的「父慈子孝」,正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