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日頭正毒。
後勤科的辦公室里,王科長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呼嚕聲打得跟拉風箱似的。
陳宇把辦公桌簡單收拾了一下,也沒驚動旁人,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對於他這個「有背景、有手段」的幹事,只要別捅婁子,科里基本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出了軋鋼廠,陳宇沒騎車,直接坐上了去往和平門的公交車。
這一路晃晃悠悠,到了琉璃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這琉璃廠,可是北京城的文化地標,那是幾百年的老字號雲集之地。擱在以前,這裡那是車水馬龍,文人墨客、達官顯貴那是絡繹不絕,就連那地上的磚縫裡都透著股子墨香和銅臭味。
可現在?
陳宇站在榮寶齋的門口,放眼望去,整條街那是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兩邊的店鋪雖然還開著門,但大都門可羅雀。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縮著脖子,面有菜色,誰還有閒心來擺弄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爛」?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這餓死人的年頭,古董那就是石頭。」
陳宇感嘆了一句,緊了緊身上的中山裝,邁步往裡走。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撿漏那一兩件小玩意兒,他是來「掃貨」的。
走著走著,陳宇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在一個掛著「文物收購站」牌子的國營店鋪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正眯著眼,靠在門框上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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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這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也太像了!
那圓乎乎的臉盤子,那兩道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眉毛,還有那微微發福的身材和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圓滑勁兒。
這活脫脫就是電視劇里的那位「和中堂」——和珅啊!
陳宇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人名。
在這琉璃廠的地界上,長得像和珅,又是幹這行的,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藍掌柜」,還能有誰?
這藍掌柜,以前是私營古玩店的大掌柜,眼力毒,路子野。據說以前只要他過手的一半字畫,那是只需看半張就能定真偽,江湖人送外號「藍半張」。
陳宇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臉上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邁步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請了。」
陳宇走到跟前,並沒有直接進店,而是站在台階下,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藍掌柜,正在那兒閉目養神呢。這年頭生意淡得能淡出鳥來,一天也不見得有一個賣貨的,更別說買貨的了。
聽到有人說話,藍掌柜懶洋洋地睜開了一隻眼。
他先是掃了一眼陳宇的穿著。
嗯,筆挺的中山裝,甚至還有點呢子料的感覺,腳下的皮鞋雖然沾了灰但那是正經牛皮的,手腕上若隱若現露出一塊手錶的錶帶。
是個體面人!而且是個有錢的體面人!
藍掌柜那本來眯著的眼睛瞬間睜圓了,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勁兒立馬就上來了。他放下紫砂壺,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那模樣,更像「和中堂」了。
「喲,這位同志,您客氣。」
藍掌柜下了台階,回了個禮,眼神卻跟探照燈似的在陳宇身上打轉:
「鄙人姓藍,在這店裡負責個鑑定收購的活計。不知道先生怎麼稱呼?是有東西要出手?還是……」
「免貴姓陳。藍先生,我這不是來賣東西的,我是慕名而來。」
「慕名?」藍掌柜一愣。
「藍掌柜,藍半張的大名,在這四九城的古玩行里,那可是如雷貫耳啊。」陳宇捧了一句。
一聽到「藍半張」這三個字,藍掌柜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名號了。現在公私合營了,大家都成了公家的人,這江湖綽號那是封建殘餘,要是被有心人聽去了,搞不好要惹麻煩。
「哎喲,陳同志,您這可是折煞我了,那是舊社會的事兒了,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藍掌柜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受用的勁兒卻是怎麼也藏不住。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說道:
「現在啊,我是這文物商店的鑑定師,也是吃公家飯,為人民服務的。您還是叫我藍鑑定師,或者老藍都行。」
「行,那就叫藍師傅。」
陳宇從善如流,也不在這個稱呼上糾結。他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便往前湊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了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對話的安全距離。
「藍師傅,既然您是行家,那我就不跟您繞彎子了。」
陳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
「我想收一批東西。古董、字畫、瓷器、玉器,類別不限。」
藍掌柜一聽這話,眉頭微皺,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私人收古董?
這在這個年代,雖然不算嚴令禁止,但也屬於灰色地帶。尤其是大宗交易,那是有投機倒把嫌疑的。
「陳同志,您這……」
藍掌柜打起了官腔,端起了架子:
「您要想買東西,咱們店裡有啊。櫃檯里擺著的,明碼標價,您看上哪件,開了票就能拿走。」
陳宇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藍師傅,您是明白人。櫃檯里那些,要麼是普品,要麼是天價。我要的,是那種……還沒上櫃檯的,或者是……
陳宇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要截胡。
要那種通過私下渠道來的、價格低廉的、或者是藍掌柜自己手裡壓著的好東西。
「陳同志,這可不合規矩啊。」
藍掌柜臉色一板,就要拒絕。
他現在雖然吃公糧,工資不高,但好歹安穩。為了點外快冒風險,不值當。
然而,就在他那個「不」字還沒說出口的時候。
陳宇的手,已經極其自然地伸進了袖口裡。
在這個年代,袖口交易那是古玩行的老傳統了。
陳宇並沒有去摸藍掌柜的手搞什麼「袖裡吞金」,而是直接就把手伸了出來。
他的手裡,捏著一疊錢。
一疊嶄新的、甚至還帶著銀行封條印記的大團結。
整整十張!
一百塊!
在這灰撲撲的街道背景下,那一抹大團結特有的淡青色,顯得是那麼的刺眼,那麼的誘人。
藍掌柜的眼珠子,瞬間就被這一百塊錢給吸住了,拔都拔不出來。喉結極其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吞咽聲。
一百塊啊!
這要是放在前幾年,也就是他藍掌柜倒騰一件小玩意的利潤,他可能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現在不一樣了啊!
現在是1961年!
他雖然是雙職工家庭,但家裡好幾張嘴等著吃飯。工資就那麼點,定量的糧食根本不夠吃。這半年來,他都快忘了肉是什麼味兒了。去黑市買高價糧?那一斤棒子麵都漲到多少錢了?他那點工資根本不夠填窟窿的!
這一百塊錢,放在黑市上,那就是好幾十斤救命的糧食!那是全家老小一個月的飽飯!
什麼規矩?什麼紀律?
在這一百塊錢面前,在那咕咕叫的肚子面前,那都是狗屁!
「這……」
藍掌柜的聲音都變了,帶著一絲顫抖,那一身的正氣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陳宇看著藍掌柜那貪婪又掙扎的眼神,心裡笑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個人。
他手腕一翻,那十張大團結就像是變魔術一樣,極其隱蔽地塞進了藍掌柜那寬大的袖口裡,動作快得連路過的風都沒察覺。
「藍師傅,借一步說話?」
陳宇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這只是問路錢。只要東西保真,只要東西好,後面……少不了您的好處。」
藍掌柜感覺到袖子裡那沉甸甸的、帶有厚度的紙幣觸感,整個人都酥了。
他左右看了看,像做賊一樣,一把攥住了袖口裡的錢,臉上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官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見了他親爹還親的笑容。
「哎喲!陳同志!您看您這……太客氣了!」
藍掌柜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腰彎得比剛才許大茂還要低:
「這邊請!咱們後院說話!我那正好有壺剛泡好的高碎,咱們邊喝邊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只要是真心喜歡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咱們就有共同語言!」
看著藍掌柜那副見錢眼開、立刻改口的模樣,陳宇心中冷笑。
這就是現實。
在生存面前,所謂的清高和規矩,都不過是待價而沽的籌碼罷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冷清的前堂,鑽進了文物收購站後面那間陰暗、卻藏滿寶貝的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