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何家的正房裡,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何大清盤腿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缸,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濃重的劣質菸草味在屋裡瀰漫,熏得站在灶台邊的何雨水直咳嗽。
傻柱依舊像條挨了打的喪家犬,跪在牆角,臉腫得跟個紫皮茄子似的,一聲不吭。
「爸,您說……易中海那老東西,真能痛痛快快拿出三千塊錢來?」何雨水一邊攪和著鍋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一邊有些擔憂地打破了沉默。
三千塊啊!在這個普通人為了幾毛錢能打破頭的災荒年,這簡直就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何大清吐出一口濃煙,那雙被江湖歲月打磨得極其毒辣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篤定的冷笑:
「哼,他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雨水,你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這幫老狐狸的底細。這易中海當了那麼多年的八級鉗工,無兒無女的,每個月九十九塊五的工資,他能沒點棺材本?再加上吞了老子這十年的匯款,他富得流油呢!」
何大清放下茶缸,用菸袋鍋子指了指窗外易家和前院的方向,壓低了聲音,一副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樣:
「再說了,你當老子剛才沒看見?中午那會兒,劉海中和閻埠貴那倆老摳,一前一後從易中海屋裡出來,那臉色拉得比驢還長,罵罵咧咧的!這說明啥?」
何雨水搖了搖頭,表示不解。
「這說明,易中海為了保命,真的在賣房子籌錢!」
何大清一拍大腿,語氣極其肯定:
「他肯定是獅子大開口,把房子抵押的價格要得太高,劉海中和閻埠貴那倆鐵公雞不樂意,或者是狠砍了一刀!但不管怎麼說,這老絕戶現在是真急了!他知道一旦咱們去保衛科或者派出所報案,他不僅得吃槍子,房子也得被公家沒收!他這是在斷尾求生呢!」
不得不說,何大清這套江湖邏輯,雖然全是靠腦補,但卻陰差陽錯地完美契合了易中海拋出的煙霧彈。
他現在對易中海「傾家蕩產湊錢」的說法,那是深信不疑。
……
而此時的易中海,正在院子裡上演他那堪稱「影帝級別」的獨角戲。
他沒有立刻拿著錢去何家。他知道,掏錢掏得太快,反而會引起何大清這種老江湖的懷疑。
主打的就是一個「時間差」和「表演的細節」。
易中海特意在屋裡熬了半個多小時,然後故意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把棉襖的扣子錯開繫上,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屋門。
他先是一步一挪地去了前院,在閻埠貴家門口轉悠了一圈,還故意在窗根底下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妥協;接著,他又一瘸一拐地去了後院,在劉海中家門口站了片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這一切,全都被趴在窗戶縫後頭盯梢的何家父女看在了眼裡。
「爸!您快看!易中海去前院和後院了!」何雨水低聲驚呼。
何大清湊過來瞅了一眼,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子:「嘿嘿,看見沒?這老東西肯定是去拿抵押房子的錢了!跑不了了!」
足足在院子裡「演」了二十分鐘,易中海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屋裡。
又過了十幾分鐘。
易中海再次推開門,這一次,他的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個灰撲撲、打著好幾個補丁的破麻袋。那麻袋雖然不大,但看著沉甸甸的,仿佛裝滿了他這一生的血汗。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何大清眼睛一亮,立刻收斂了笑容,換上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晚娘臉:
「進!」
「吱呀——」
門開了。
易中海提著那個破麻袋,像個快要斷氣的癆病鬼一樣走了進來。他沒說話,直接走到八仙桌前,手一松。
「砰!」
沉甸甸的麻袋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誘人的悶響。那是鈔票堆疊在一起特有的聲音,聽在何大清耳朵里,簡直比世上最美妙的音樂還要動聽。
「老何,錢,我湊齊了。整整三千。」
易中海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死死地盯著何大清,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這錢,不僅抵押了我的房子,還有我老婆子帶回來的棺材本。我易中海,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何大清看著那麻袋,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剛想伸手去拉麻袋的口子,驗驗真偽。
「慢著!」
易中海突然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按住了麻袋口。他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爆射出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精明和決絕。
「老何,錢在這兒,跑不了。但咱們的規矩,得先立下!」
易中海盯著何大清,一字一頓地說道:「諒解書,還有賠償結清的協議,寫好了嗎?」
「寫好了,寫好了!」何大清此刻滿眼都是錢,哪裡還顧得上拿捏架子?他趕緊從旁邊扯過一張紙,「我都按好手印了,只要你把錢給我,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易中海掃了一眼那張紙,卻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老何,你糊弄鬼呢?」
「你一個人簽字按手印,管什麼用?錢是寄給傻柱和雨水的,他們才是當事人!」
易中海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過縮在牆角的傻柱,又看向一旁的何雨水:
「傻柱!何雨水!你們倆,也必須在這諒解書上簽字、按手印!一個都不能少!」
傻柱愣住了,抬起紅腫的臉:「我也要簽?」
「廢話!」
易中海突然拔高了音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掌控全院的一大爺狀態,語氣極其強硬,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我易中海是不聰明,但我也不傻!三千塊!這買的是我這條命的安穩!」
「老何,我要是只拿了你的簽字,明天傻柱要是腦子一抽,跑去保衛科告我怎麼辦?要是雨水跑到街道辦去哭訴怎麼辦?」
「我這已經是砸鍋賣鐵了!真要把這錢給了你們,我就剩下個褲衩子了!剩下的那點錢,我還得留給在鄉下的李翠蘭,得給她留條活路!」
易中海咬著牙,惡狠狠地威脅道:
「我告訴你們!今兒個,你們何家三口,必須整整齊齊地給我把字簽了,把手印按了!這叫'家庭內部經濟糾紛,已全額賠償並達成諒解'!」
「要是少一個人的手印,這三千塊錢,你們一分也別想拿走!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我現在就拿著這錢去點火燒了!我看你們能把我怎麼著!」
易中海這副狗急跳牆、歇斯底里的模樣,徹底鎮住了何家人。
何大清本來就是個只要錢的滾刀肉,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三千塊大洋,哪裡還有心思去琢磨易中海話里的漏洞?
在他看來,易中海這反應太正常了!一個傾家蕩產買命的人,怎麼可能不要求個絕對的安全保障?
「簽!簽!都特麼給老子過來簽!」
何大清急不可耐地衝著傻柱和何雨水吼道:「磨蹭什麼?還不趕緊的?非得把這老絕戶逼瘋了你們才高興?!」
傻柱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甘心,但他現在連親爹都怕,哪敢違抗?他只能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何雨柱」三個字,然後狠狠地按下了紅手印。
何雨水雖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看著那沉甸甸的麻袋,也是咬了咬牙,上前簽了字。
「這下行了吧?錢給我!」何大清一把抓向麻袋。
「等等!」
易中海眼疾手快,再次按住麻袋,手像鐵鑄的一樣。
他沒有把那張簽好的諒解書收起來,反而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另外四張一模一樣的白紙,一字排開,擺在了八仙桌上。
「你……你幹什麼?!」何大清眼睛都瞪圓了,火氣有些上來了,「易中海,你別給臉不要臉!耍老子是吧?」
「老何,別急。」
易中海此時的神情卻出奇的平靜,那種平靜中甚至透著一股子把一切都算計到骨子裡的殘忍。
他指著那五張紙,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諒解書,得一式五份。每一份,你們三個人都得簽字畫押。」
「一式五份?你瘋了?!」何大清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你要那麼多廢紙幹什麼?糊牆啊!」
「糊牆?哼,這是我的護身符,也是我的通行證。」
易中海直視著何大清的眼睛,開始了他天衣無縫的謊言編織:
「老何,你當這三千塊錢是天上掉下來的?我告訴你,我不僅把房子抵押了,我連我的工作崗位都賣了!」
「什麼?!」這一下,連傻柱都驚呆了。
八級工的崗位啊!雖然被降成一級,但那也是有編制的正式工啊!
易中海嘆了口氣,臉上的悲涼演得那叫一個真切:
「我都說了,這四合院,這四九城,我是沒臉待下去了。我得回鄉下找李翠蘭種地去。」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第一張紙上:
「這一份,我要交到軋鋼廠人事科!我得拿著這個,去向廠里說明我沒有貪污,這是借款糾紛,並且已經賠償完畢!只有廠里不追究我的責任,我才能順順利利地把這個工位賣出去!不然,誰敢買一個貪污犯的工位?這筆錢我怎麼填得上?」
接著,他指向第二張紙:
「這一份,我要交到街道辦張主任那裡!我得用它來證明我沒有犯罪,才能把我的城市戶口順利遷走,遷回鄉下去!」
指向第三張紙:
「這一份,我要送到郵局!讓他們撤銷調查備案,證明那十年的匯款不是我私吞,而是代為保管且已經全部歸還本息!」
他拿起第四張和第五張:
「這最後兩份,一份你何大清拿著,算是個收據。最後一份,我自己留著,當個護身符!」
易中海死死地盯著何大清,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地說道:
「老何,我把路都給你鋪明白了。我這就是在交代後事!我連戶口都要遷走了,我連工作都賣了!我已經身敗名裂,傾家蕩產了!」
「這五份諒解書,就是我能順利離開這兒、不被抓去槍斃的唯一憑證!」
「你要是今天不簽這五份,我工作賣不掉,戶口遷不走,這三千塊錢的窟窿我就補不上!那咱們就都在這屋裡耗死吧!」
安靜。
屋子裡死一般的安靜。
何大清看著易中海那張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老臉,看著他那似乎真的是走投無路、準備遠走他鄉的慘狀。
他信了。
他徹底信了!
在何大清樸素甚至有些粗暴的認知里,一個城裡人,連工作都賣了,連戶口都要遷回鄉下去當農民了,那絕對是被逼到了絕境,是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這三千塊錢里,不僅有房子的錢,還有工作的錢!
怪不得他能一天之內湊齊!怪不得他要搞一式五份這麼麻煩!
「好……好你個易中海,你對自己是真特麼狠啊。」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甚至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這老東西,為了活命,是真敢下血本,真敢斷尾求生啊!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誰還有心思去管他那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誰還有心思去核實他是不是真的要遷戶口賣工作?
錢!
現成的大團結就擺在麻袋裡!這才是最真實的!
「行!老子簽!老子成全你!」
何大清再也沒有任何疑慮,抓起筆,在那剩下的四份諒解書上,筆走龍蛇,刷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大名,並重重地按下了血紅的手印。
「傻柱!雨水!趕緊的!給老子簽完!」
在何大清的催促下,傻柱和何雨水也麻木地完成了剩下的簽字畫押。
看著那五張按滿了紅手印的諒解書,易中海那顆瘋狂跳動的心,終於徹底平復了下來。
他將其中一份推給何大清,然後極其小心、極其珍重地將剩下的四份摺疊好,貼身揣進自己的內衣口袋裡,還用手用力地拍了拍。
有了這幾張紙。
廠里不能拿他,街道辦不能抓他,郵局不能查他!
因為「苦主」已經出具了諒解書,承認這是「家庭內部借款糾紛」,並且已經「連本帶利賠償結清」。
這叫民事糾紛,不叫刑事犯罪!
他易中海這條命,算是徹底從閻王爺的手裡搶回來了!
「錢,歸你了。」
易中海鬆開了按著麻袋的手,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再多看那三千塊錢一眼,也沒有再看何家任何人一眼。他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寒冷的冬夜裡。
關上門的那一刻,何大清迫不及待地打開麻袋,把裡面一捆捆的大團結倒在桌子上,發出狂放的笑聲。
而在門外,背對著何家的易中海,原本佝僂的腰背,在黑夜中一點一點地挺直了。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比厲鬼還要惡毒的冷笑。
「賣房子?遷戶口?賣工作?」
「哈哈哈……」
易中海在心裡無聲地狂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