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背著手,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那光禿禿的樹丫子,心裡冷哼了一聲。
院裡那些人現在是怎麼議論他的,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都以為我易中海這回是徹底栽了?連棺材本都讓何大清給榨乾了?哼,一幫沒見過世面的蠢貨!」易中海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隱秘的、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
三千塊錢,外加賠給陳宇和院裡其他人的錢,還有零零碎碎的罰款,這些加起來,換做是普通人家,哪怕是雙職工家庭,那也得砸鍋賣鐵,幾輩子都翻不了身。
但他易中海是誰?
他是從舊社會就開始摸爬滾打的「老手藝人」!
他在屋裡踱著步子,腳步雖然沉重,但背脊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吱呀——砰!」
那扇破敗的木門被易中海從裡面死死地關上,緊接著是插銷插進鎖孔的「咔噠」聲。
門外,何大清那帶著狂笑的腳步聲,以及何雨水、傻柱漸行漸遠的動靜,終於徹底消失在了呼嘯的北風中。
中院重新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欞被風吹得「咣當」作響。
易中海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的額頭上、脖頸里,全都是一層細密的冷汗,被冷風一吹,激得他渾身直打哆嗦。
「走了……終於走了……」
他喃喃自語著,原本佝僂得像個蝦米一樣的脊背,竟然在這一刻,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挺直了起來。
剛才那副痛哭流涕、被逼到絕境、仿佛下一秒就要去上吊的窩囊相,就像是一張畫皮,被他毫不留情地從臉上撕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隱秘、極其怨毒,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那笑容牽動著他臉上的褶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活像是一隻剛剛在獵人陷阱里逃脫,卻又順走了一塊誘餌的老狐狸。
「哼,何大清啊何大清,你個跑江湖的糙漢子,自以為拿捏住了我?」
易中海走到桌邊,端起那個豁了口的茶缸子,也不管裡面的水早就涼透了,甚至還飄著一層灰,「咕咚咕咚」連灌了兩大口。
冰冷的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裡,瞬間澆滅了他心頭的慌亂,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院裡那幫蠢貨,還有劉海中、閻埠貴,現在肯定都躲在被窩裡笑話我吧?都以為我易中海這回是徹底栽了?連棺材本都讓何家給榨乾了,成了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呸!一幫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
易中海啐了一口,快步走到窗前。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窗簾的一角,用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獨眼,像雷達一樣掃視了一圈死氣沉沉的中院。
確認外面沒人在聽牆根,他這才轉過身,走向了床鋪。
他沒有去碰那個之前挖出來的、裝過三千塊錢的暗格。狡兔還有三窟,他易中海在這四合院裡盤踞了半輩子,怎麼可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易中海趴在地上,半個身子鑽進了床底下。他伸手在床板最里側的一根橫樑上摸索了半天。
一聲極輕的機關彈動聲響起,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木板被他抽了下來,裡面露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
易中海把油紙包拿出來,像捧著聖旨一樣捧在手心裡,坐回了炕沿上。
他那一雙布滿老繭、曾經能精準打磨出八級工件的雙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發抖。他一層一層地揭開油紙,裡面赫然露出一沓厚厚的、嶄新的大團結,還有一些散碎的毛票和糧票。
借著慘白的月光,易中海開始數錢。
他大拇指沾了沾唾沫,一張一張地捻過去。每捻過一張,他臉上的陰霾就消散一分,眼底的底氣就厚重一分。
「一百……三百……五百……」
易中海一邊數,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自己這輩子的帳本。
當年在舊社會,他在老東家那當學徒,後來當夥計,因為手藝精、會來事、嘴巴嚴,私底下得了不少東家和達官貴人的「賞賜」。那時候賞的可是真金白銀的大洋!建國後,他悄悄把那些大洋分批換成了人民幣,這是一筆誰也不知道的底子。
後來評上了八級鉗工,一個月九十九塊五的頂格工資!他無兒無女,自己和老伴李翠蘭平時省吃儉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衣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這還不算啥。平時廠里那些高精尖的活兒,只有他能幹,私底下那些車間主任、技術員,少不了給他塞點「補貼」和票據。
再加上他把傻柱捏在手心裡,天天吃著傻柱從食堂帶回來的飯盒,不僅沒在傻柱和賈家身上搭多少真金白銀,反而還通過截留何大清的匯款,結結實實地「開源」了十年!
就算被陳宇坑了賠償款,就算被街道辦罰了款,就算今晚被何大清挖走了整整三千塊錢的大肉!
他易中海的家底,也絕對不像他剛才表現出來的那麼乾癟、那麼絕望!
「七百六十五塊八毛!」
最後一張毛票數完,易中海把錢整整齊齊地碼在手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才是他真正的、最後的老本!
「哦,對了,還有一筆。」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是剛才王大力一家踹門留下的爛攤子。
一想到王大力,易中海那布滿皺紋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露出一抹極其奸詐的笑容。
「傻柱那個蠢貨,以為工作賣了三百塊錢。王大力那個蠻牛,來鬧了一通,被陳宇那個小狐狸一忽悠,只拿走了一百二。」
「這中間的一百八十塊錢,傻柱不知道,王家認了栽,現在,可是實打實地落進了我易中海的口袋裡!」
易中海得意地拍了拍貼身的內兜,那裡面正揣著那一百八十塊錢。
七百六十五塊八毛,加上這一百八十塊,總共是九百四十五塊八毛!
將近一千塊錢!
在這個定量縮減、物價飛漲、連樹皮草根都被人刨光了的1961年大災荒,一千塊錢是什麼概念?
那不是錢,那是命!是能活生生買來好幾條人命的硬通貨!普通一級工干三年都不吃不喝也攢不夠這個數!
易中海把所有的錢重新用油紙包好,塞回床底的暗格里,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呼……有了這筆錢,我心裡就踏實了。」
可是,轉念一想,易中海的眉頭又緊緊地鎖了起來。
錢是好東西,但這筆錢,見不得光。
「要是哪天廠保衛科或者街道辦真來查我的底細,這錢說不清來歷,那可是要命的。」
易中海在屋裡來回踱步,腦子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瘋狂運轉。
「不怕。」
他突然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篤定。
「我早就想好退路了。」
「真要有人查,我就一口咬定,這是建國前我給資本家賣命、做高難度私活時,人家賞的大洋換的!那時候的帳,早就成了一筆糊塗帳,誰能查得清?誰能去找當年的東家對質?」
「至於那些對不上的零頭,就是我和我老婆子從牙縫裡省下來的!我有記帳的習慣,隨便做幾本假帳,寫上每月吃糠咽菜的花銷,誰能挑出毛病?反正我易中海平時穿得破,吃得差,那是全院公認的!」
易中海對自己的這套說辭充滿了自信。他算計了一輩子,怎麼可能不在這種事上留一手?
他坐回椅子上,把兩條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狼一樣閃著幽光。
他現在的處境確實糟糕透頂。名聲臭了大街,成了四合院裡的過街老鼠,誰見了他都恨不得吐口唾沫;在廠里,他也被一擼到底,成了最底層的一級工,每個月只能拿那可憐的二十多塊錢,還要遭受那些曾經被他訓斥過的徒弟們的白眼。
但他心裡那團火,那團想要翻身、想要繼續掌控別人、想要找人給他養老送終的火,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這種屈辱,越燒越旺!
「現在這世道,太亂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易中海冷眼看著窗外那朦朧的夜色:
「災荒年,人都餓瘋了,誰還顧得上什麼道德?誰還顧得上什麼名聲?現在最重要的是蟄伏,是保命,是熬過去!」
「只要熬過這幾年,等這陣風過去,等這災年過去,老子有的是辦法東山再起!」
他緩緩抬起雙手。那是兩隻極其粗糙、關節粗大、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但在易中海眼裡,這是一雙點石成金的聚寶盆。
「錢,我可以暫時裝作沒有;名聲,我也可以當做擦屁股紙扔了。但我這手八級鉗工的技術,那是長在我腦子裡、刻在我骨子裡的!誰他娘的也搶不走!」
易中海太清楚現在工廠里的門道了。
雖然李懷德現在手眼通天,一手遮天,但他是個搞行政的政工幹部,他懂個屁的技術!
廠里要生產,要完成上面的指標,要搞技術革新,真遇到那種攻堅克難的精密活兒、遇到那些別人看都看不懂的圖紙,最後還得靠誰?
還不是得靠他們這些摸了一輩子機器的老把式!
「等老伴兒把鄉下那個遠房侄子帶回來,那是我的最後一張底牌,也是我易家香火的延續。我得留著錢給他買定量,給他鋪路。」
易中海在心裡盤算著,但他生性多疑,從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傻柱這條狗,以前看著凶,實際上是個沒腦子的蠢貨。現在他廢了,也反咬了我一口,不能再指望他了。」
「我得再養幾條新狗!而且是聽話的、有用的狗!」
他把主意打到了「收徒」上。
在這個年代,工人分八個等級。一級工和二級工雖然只差了一級,但每個月的工資卻差了好幾塊錢!這在平時也就是幾斤肉的差距,但在災荒年,這幾塊錢就能買下全家半個月的棒子麵!
為了升這一級,車間裡那些青工、學徒工,那是擠破了頭,恨不得給考評員跪下!
可是,沒有師傅真心實意地教核心技術,光靠自己摸索,三年五年都未必能跨過那道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年頭,技術就是飯碗,就是命!」
易中海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陰冷至極的笑容,一個堪稱完美的商業模式在他腦海中成型了。
「等風頭過去,我就在車間裡暗中觀察。」
「找幾個底子不錯、急需用錢養家、腦子不笨但又好控制的年輕小伙子。」
「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公開收徒弟,搞什麼尊師重道那一套虛的了。沒用!親兒子都能反水,何況徒弟?」
易中海的眼神變得無比勢利和殘酷:
「我私底下教他們!就教能讓他們通過定級考試的關鍵幾手!」
「但是,不能白教。我們簽死契!」
「升一級工,每個月孝敬我十塊錢!為期一年!」
「升二級工,每個月給我二十塊!」
「要是誰天分好,我指點他升到三級工……哼,一次性給我五十塊!外加逢年過節的孝敬!」
易中海越想越覺得這事兒大有可為。
這不僅是一筆源源不斷的、沒有任何人能查出來的進項,更是他在廠里重新建立人脈網的絕佳手段!
只要有這幫受了他恩惠、被他攥著把柄的徒弟在各個車間裡給他當眼線、當幫手。他易中海哪怕是一級工,照樣能在紅星軋鋼廠里呼風喚雨!
他要在地下,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鉗工帝國」!
「陳宇、許大茂、劉海中、閻埠貴,還有何大清……」
易中海咬著牙,像是在咀嚼著敵人的血肉,把這幾個名字在嘴裡狠狠地嚼了一遍。
他的眼神,穿透了無盡的黑夜,猶如一條隱藏在深淵裡、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劇毒眼鏡蛇。
「你們別得意得太早。」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我易中海這雙手還在,只要這工廠還得靠機器轉!等我緩過這口氣,我讓你們連本帶利,把欠我的全給我吐出來!」
「咱們,走著瞧!」
屋裡依然陰冷刺骨,冰霜在窗戶上結了一層又一層。但易中海的眼裡,卻重新燃起了名為「算計」和「野心」的熊熊火光,在這絕望的深淵裡,燒得嗶剝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