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缺衣少食、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1961年,北京城裡什麼最金貴?
除了那一口能吊住命的糧食,就是頭頂上那一小片能遮風擋雨的瓦片了。
紅星軋鋼廠這幾年雖然停止了大規模對外招工,但廠里的老職工都在開枝散葉,半大小子長成了棒小伙,大姑娘也到了出閣的年紀。一大家子七八口人,擠在那十幾平米的逼仄小屋裡,中間拉個破布帘子,晚上翻個身都能聽到隔壁床板的響動,那種苦楚,沒經歷過的人根本不懂。
廠里的筒子樓和集體宿舍早就塞得連個針都插不進去了,很多新結婚的職工,只能在外頭找私人或者街道辦租那漏風的破平房。
在這種大背景下,四合院裡誰要是有一套面積寬敞、還帶著耳房的正房私產,那簡直就是抱著一塊流油的唐僧肉。
而易中海那套正房,不僅是院裡位置最好、採光最足的,最關鍵的是,它是這院裡少有的、有房契的私產!
以前大家敬著他是一大爺,不敢打這房子的主意。可現在呢?
易中海貪污孤兒生活費的事兒傳遍了南鑼鼓巷,他被何大清逼得走投無路,必須砸鍋賣鐵賠錢保命!
這消息一長翅膀,整個大院那些稍微有點底子、家裡又急缺房子的住戶,心裡的貪念像野草一樣瘋狂地長了起來。
牆倒眾人推,趁你病,要你房!
……
傍晚,下班的鈴聲剛剛響過不久。
陳宇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跨過前院的門檻。他剛一進院,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躁動。
前院閻埠貴的屋門虛掩著,三大媽正在門口東張西望,手裡似乎還捏著個灰布包。後院方向,許大茂正穿著那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提溜著一瓶散裝白酒,賊眉鼠眼地往中院溜達。劉海中家更誇張,劉海中正指揮著劉光天從床底下的破罈子里掏摸著什麼,一臉的凝重。
「這幫禽獸,嗅覺比狗還靈啊。」
陳宇停下腳步,雙手插在兜里,冷眼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
全院上下,能買得起、或者有膽子去算計易中海那套房子的,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家。閻家算計了一輩子,想空手套白狼;劉家為了大兒子結婚的婚房,急紅了眼;許大茂剛結婚,手裡有放電影攢下的油水,想擴充地盤順便噁心人。
至於陳宇自己?
他才不稀罕去蹚這趟渾水。他空間裡的金條和古董,將來能在四九城買下成排的四合院,易中海那個透著霉味的破屋子,他嫌髒。
陳宇搖了搖頭,看猴戲似的笑了笑,推著車徑直回了後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腌臢算計。
……
中院,易中海家。
易中海剛從何家「送」完那三千塊錢的買命錢回來,此刻正癱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人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三魂七魄都少了一半。
可是,他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篤篤篤」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誰?」易中海聲音沙啞地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老易,是我,老閻。」
門一推開,閻埠貴那張布滿算計的笑臉就湊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拿著兩個咸雞蛋、一臉官司的劉海中,以及提著半瓶散白酒、滿臉得意的許大茂。
這三個人,平日裡互相看不順眼,今兒個卻極其默契地擠到了同一個門檻里。
易中海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一眯,瞬間就看穿了這幫人的來意。
「趁火打劫來了?」易中海在心裡冷笑一聲,「真以為我易中海拔了毛就是死雞了?想占我的便宜,你們這幫蠢貨還嫩了點!」
他心裡恨得滴血,但臉上卻瞬間掛上了一副悽苦、絕望,甚至帶著幾分感激的表情。這變臉的速度,堪稱國粹。
「老閻,老劉,大茂……你們怎麼來了?」易中海顫巍巍地站起來,那模樣仿佛風一吹就倒。
「嗨,老易啊,這不是聽說你遇上天大的坎兒了嗎?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能見死不救呢?」
閻埠貴最會說漂亮話,他把手裡那個灰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裡面是兩個蔫了吧唧的土豆,外加一小把看著就有些發霉的紅薯干。
在這災荒年,這確實也算點東西了。
「老易,這土豆和紅薯干,是我家今晚的口糧。我省下來給你,你多少吃一口,墊墊肚子。至於你那房子的事兒……」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壓低了聲音,眼中精光閃爍,「你要是真急需現錢賠給何大清,我老閻就算砸鍋賣鐵,也絕不讓你去蹲局子!咱們昨兒中午說的事兒……」
「起開起開!你那點爛紅薯干寒磣誰呢!」
許大茂一把將閻埠貴擠到一邊,把那瓶散白酒「砰」的一聲墩在桌子上,大喇喇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易大爺!我許大茂今兒個可是來報恩的!昨晚你雖然隨了一毛錢的份子噁心我,但我這人大人有大量!我知道你現在是被何大清逼到了絕路上,要拿房子抵債!」
許大茂拍了拍胸脯,那叫一個財大氣粗:「你那房子,我要了!你開個價!只要價格公道,我許大茂現款現結!絕對比閻老摳給得多!以後你搬出去了,這屋子我留著當雜物間也挺好!」
「許大茂!你懂不懂尊老愛幼!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劉海中氣得肚子直哆嗦,他上前一步,把手裡那兩個無比珍貴的咸雞蛋放在桌上,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官腔對易中海說道:
「老易!別聽他們瞎忽悠!我中午怎麼跟你說的?這房子,你只能轉給我!我家光齊馬上結婚,急需用房!你把房子給我,我不僅給你現錢,以後你在廠里,我多少還能照應著你點,不讓你這級工太難熬!你要是賣給別人,那就是不給我劉海中面子!」
三個人,三張嘴,像三隻爭搶腐肉的鬣狗,在易中海的傷口上瘋狂地撕咬。
易中海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像中午那樣把他們趕出去。剛才在何家那生死一線的恐懼,讓他徹底看透了這人世間的冷暖。
既然你們想占便宜,那老子就收點利息!
易中海的目光在桌上的土豆、紅薯干、咸雞蛋和散白酒上掃了一圈。這些東西雖然不多,但在這個連樹皮都沒得吃的年頭,這也是實打實的口糧啊!
他毫不客氣地伸出那雙枯瘦的手,慢條斯理地將這些東西全都劃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甚至還把那瓶白酒的蓋子擰緊了點。
「老閻,老劉,大茂啊……」
易中海嘆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無比的疲憊和無奈:
「你們的心意,我老易收下了。這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記在心裡。」
閻埠貴一看東西被收了,眼睛一亮:「那老易,房子的事兒……」
易
「這房子啊……確實是我的命根子。要是能挺過去,誰願意賣呢?可是何大清那邊逼得緊,張主任那邊又要查,我這也是走投無路了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人,那眼神里充滿了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們也知道,這賣房子不是小事。劉海中同志為了光齊結婚,閻老師為了家裡人口多,大茂也是個爽快人……你們開的條件,我都很心動。」
「但是……」易中海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這事兒太突然了,我腦子裡現在亂成了一鍋粥。你們這些老街坊都對我這麼好,我把房子賣給誰,不都是得罪另外兩家嗎?」
「這樣吧。」
易中海站起身,做出一副極其艱難的決斷模樣:
「容我再想想。這幾天,我仔細盤算盤算,看看誰給的價格最公道,誰給的現錢最快。等我想好了,我肯定第一個通知你們!」
「東西我先收著,當是我欠你們的人情。」易中海揮了揮手,「都回吧,讓我一個人靜靜,我這腦袋要炸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東西送了,承諾一個沒撈著,全都是些模稜兩可的空頭支票!
「這……」閻埠貴還想爭取一下,「老易,咱們可得先說好啊……」
「回吧!我都說了會考慮!」易中海突然沉下臉,下了逐客令。
三人無奈,只能各懷鬼胎地退出了屋子。
門剛一關上。
易中海那副悽苦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桌上的那點「戰利品」,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鋒一樣冰冷、殘忍的冷笑。
「一幫落井下石的蠢豬!」
易中海拿起那個咸雞蛋,在桌子上重重地一磕,眼神陰毒:
「想吃我的肉?想貪我的房子?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老子的房子根本就沒抵押!老子已經把諒解書拿到手了!你們這幫傻狗,就拿著你們那點可憐的家底,慢慢在家猜去吧!等你們為了這套房子互相咬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就知道我易中海不是好惹的了!」
易中海剝開雞蛋殼,狠狠地咬了一口。真咸,鹹得發苦,但吃到肚子裡,卻有一種報復後的快感。
……
而在此時。
中院的另一頭,何家的正房裡。
何大
何雨水剛去了一趟前院的公廁,這會兒正掀開門帘子走進來,那張枯黃的小臉上,鐵青一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爸!」
何雨水快步走到炕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咱們被騙了!被易中海那個老狐狸給耍了!」
「啥?」何大清一愣,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錢不是在這麼?點過了,沒假鈔啊。」
「不是錢的事兒!」
何雨水氣得直跺腳,指著門外說道:
「我剛才出去打水,聽前院和後院的人都在議論!您猜怎麼著?」
「原來,易中海貪污咱們生活費的事兒,今天上午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南鑼鼓巷!甚至連街道辦的張主任和軋鋼廠的保衛科都知道了!都在說要抓他去吃槍子兒呢!」
「轟——」
何大清如遭雷擊,手裡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炕桌上,酒灑了一地。
一直跪在牆角裝死的傻柱,也猛地抬起了那張豬頭臉,獨眼裡滿是震驚。
「你
「對!」何雨水咬牙切齒,「就是今天上午傳出去的!所以……所以易中海今天下午才那麼痛快地拿著錢來找咱們!」
「他根本就沒去借錢!他那房子也未必抵押了!他是在打時間差啊!」
何雨水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易中海的詭計:
「他知道一旦咱們聽到了外面的風聲,知道他死到臨頭了,肯定會拿這個要挾他,絕不可能只要他三千塊!甚至直接報案送他上刑場!」
「他是趕在咱們聽到消息之前,用這三千塊錢,騙咱們簽下了那五份『家庭糾紛、互不追究』的諒解書啊!」
「有了那幾張紙,他易中海在廠里、在街道辦那裡,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他這是拿三千塊錢,買了他自己的命,買了他免於坐牢的護身符!」
「操!!!」
何大清猛地跳了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炕桌。
他這個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竟然被一個道貌岸然的鉗工給當猴耍了!
「媽的!老子去劈了他!」
何大清抓起桌上的剔骨刀,怒火中燒地就要往外沖。他氣啊,氣自己一時貪財,竟然中了這種空手套白狼的緩兵之計!要是早知道易中海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這三千塊?沒有五千塊,他絕對不鬆口!
「爸!您站住!」
何雨水一把抱住了何大清的腰,死命地往後拽:
「不能去!現在去有什麼用?!字據咱們已經簽了,手印也按了,這是咱們自己認下的『家庭糾紛』!您現在拿著刀衝進去,那就是咱們理虧,那就是尋釁滋事!到時候保衛科抓的就不是他,是您了!」
何大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盯著易中海那屋的方向。
他知道女兒說得對。
晚了。
合同簽了,錢拿了,那老狐狸的護身符已經生效了。他要是現在反悔去報案,易中海把諒解書一掏,他何大清反而成了敲詐勒索的混蛋。
「好深的心機……好毒的算計啊!」
何大清頹然地扔下刀,一屁股跌坐在炕上,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縱橫半生,今兒個算是結結實實地吃了個悶虧。
可是……
何大清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炕上那個裝滿大團結的麻袋上。
那厚厚的一沓沓鈔票,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魔力。
何大清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了下來。
他伸手拿起一沓大團結,在手指間輕輕撥弄著。
「算了……雨水,彆氣了。」
何大清突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股子剛才還要殺人的暴躁,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江湖特有的阿Q式的釋然和精明。
「爸,您就這麼咽下這口氣了?」何雨水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不咽下去能咋辦?」
何大清把錢重新塞進麻袋裡,拍了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雨水,咱們算算帳。」
「易中海雖然耍了咱們,用三千塊買了一條命。但他現在是個什麼下場?」
何大清指了指窗外,語氣里透著一種解恨:
「名聲,臭大街了!全四九城都知道他是個貪墨孤兒生活費的畜生!他以後出門,狗都得沖他呲牙!」
「工作,被擼成了一級工,每個月拿那二十多塊錢,在這災荒年裡,連頓肉都吃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本,他這輩子攢下的骨血,幾乎全被咱們掏空了!他這叫什麼?他這就叫生不如死!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何大清看了一眼牆角那個被打得半死的傻柱,冷哼一聲:
「而咱們呢?」
「咱們拿到了這實打實的三千塊錢!有了這筆錢,咱們回保定能買大房子,能給你置辦豐厚的嫁妝,能吃香的喝辣的!」
「咱們沒虧!不僅沒虧,還賺了!就當這三千塊,是那老絕戶給咱們何家當牛做馬十年付的利息吧!」
何雨水聽著父親的分析,心中的怒火也慢慢平息了下來。
是啊,跟一個已經身敗名裂、苟延殘喘的活死人較勁有什麼意義?錢已經到手了,這才是最實在的。
傻柱跪在角落裡,聽著父女倆的對話,看著那麻袋裡的巨款,張了張腫脹的嘴,想要說那是他的錢。
但何大清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傻柱瞬間把話咽了回去。
在這場關於金錢、人性和算計的四合院風暴中,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也沒有人是純粹的好人。
每個人都帶著一身的傷痕和滿心的貪婪,在這寒冷的冬夜裡,繼續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