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是個發了瘋的老寡婦,在這南鑼鼓巷的犄角旮旯里「嗚嗚」地哭嚎著。這天寒地凍的,冷風跟鈍刀子似的,順著人的脖領子、褲管兒拼命地往裡鑽,颳得人骨頭縫都生疼。
95號四合院的中院,此刻的氣氛,卻比這天兒還要冷上三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泡在寒風中搖搖晃晃,慘澹的光暈打在院子裡這幾十口子人的臉上。大伙兒都縮著脖子,抄著手,臉被凍得蠟黃,有的還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今晚,又是全院大會。
所有人都在。不管是剛下班累得跟狗一樣的人,還是平時最愛偷懶躲屋裡的,甚至是那些因為飢餓而臥床不起的老弱病殘,今兒個都被攙扶著出來了。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沒人敢缺席。
沒別的,就因為今晚坐鎮的,是街道辦的人。
不過,這次來的不是雷厲風行、喜歡講大道理的張主任,而是主管治安調解的趙幹事。
趙幹事穿著一件厚實的軍綠色軍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那張平時還算和氣的臉,此刻鐵青一片,兩道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腋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大馬金刀地站在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後。
「砰!」
趙幹事把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濺起幾點水花。
這一下,就像是一聲炸雷,全院原本還在嗡嗡作響的竊竊私語聲,瞬間被掐斷。鴉雀無聲,連前排幾個平時最愛鬧騰、正抹著鼻涕的小孩,都被家長死死捂住了嘴,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趙幹事那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掃視了一圈這黑壓壓的人群。
他心裡那個煩躁和火大,簡直快要壓不住了。
這95號院,太出名了!簡直是整個街道辦的毒瘤!
以前是賈東旭偷公款,後來是聾老太太造假成分,再後來是逼捐搶奪烈屬財產!三天兩頭出么蛾子!現在倒好,又爆出個原一大爺易中海貪污孤兒生活費、逼人賣兒賣女(傳言誇大)的驚天大醜聞!
整個軋鋼廠家屬區、整個紅星街道都傳瘋了!影響極其惡劣!連區裡的領導都打電話下來過問了!
趙幹事今天來,就是奉了死命令:必須把這事兒當眾定性,把這股子歪風邪氣死死地壓下去!這種敗類,他巴不得易中海早點滾出街道辦的轄區!
「易中海呢?滾出來!」
趙幹事連場面話都懶得說,開門見山,聲音冷硬得像是摻了冰碴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厭惡。
人群中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讓讓,都讓讓。」
大傢伙兒像避瘟神一樣,自發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過道。
易中海低著頭,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藍色中山裝,而是裹著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棉花都板結髮黑的破棉襖。他佝僂著背,腰彎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那張原本方正的國字臉,此刻比死人還要蒼白,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和難以掩飾的惶恐。
他就像是一個即將被推上刑場的死刑犯,每走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傻柱沒有跟在他身邊,昨晚挨了那頓毒打,這會兒還在屋裡躺著哼哼呢。
「趙……趙幹事。」
易中海走到桌前,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低聲下氣,那卑微的姿態,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道德天尊」、「管事一大爺」的威風和體面?
「別叫我趙幹事!我當不起你易大爺這聲稱呼!」
趙幹事冷笑一聲,公文包「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易中海,你現在能耐了啊!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都說你貪污人家何家的生活費?扣了人家何大清寄給兒女的匯款!」
「整整十年!一千多塊!」
趙幹事的聲音猛地拔高,指著易中海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當眾扒皮:
「在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了的災荒年,你易中海吃著人血饅頭,看著人家何雨水餓得去撿垃圾!你這心是什麼做的?是煤球嗎?易中海,你膽子不小啊!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黨紀國法!」
這話一出,就像是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哪怕大傢伙兒白天都已經聽了許大茂的八卦,但現在被街道辦的幹部當眾這麼嚴厲地定性,那種震撼和衝擊依然是巨大的。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路人甲大媽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跟旁邊人咬耳朵:「瞧瞧,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時看著多老實的一個人,原來根子裡是個這麼爛的貨色!真讓人噁心!」
路人乙大爺嘆了口氣,搖著頭:「是啊,一千多塊呢……這要換成棒子麵,能堆滿一間屋子!易中海這下算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盡了。看他這回怎麼死。」
二大爺劉海中站在人群前排,雙手揣在袖筒里。他雖然極力想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但那眼角眉梢的幸災樂禍怎麼也藏不住。
「哼,老易這次是死定了。貪污巨款,影響這麼壞,只要我在這兒稍微點把火,他肯定得進去吃牢飯!到時候,這院裡的一大爺……」
劉海中心裡那個美啊,官癮又開始犯了。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易中海進局子後,怎麼合理合法地「接管」易中海那套私產正房了。大兒子光齊的婚房,這不就有著落了嗎?
另一邊的閻埠貴,則是不停地推著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破眼鏡,小眼睛裡精光四射,算盤珠子在心裡撥得噼里啪啦響:
「這老易是真狠啊……但這事兒鬧得這麼大,趙幹事今天要是真把他法辦了,那房子可就充公了!不行,我得看看形勢,要是老易能逃過這一劫,我還得繼續壓價買他的房子;要是逃不過……我得趕緊撇清關係,免得惹一身騷!」
許大茂站在人群中,磕著瓜子,那張長長的馬臉上寫滿了得意。
這可是他一手導演的輿論風暴啊!
他看著瑟瑟發抖的易中海,心裡那個痛快,比他昨晚新婚之夜(雖然他喝斷片了啥也沒幹成)還要爽:
「槍斃!必須槍斃!這老王八蛋和傻柱欺負了我這麼多年,終於遭報應了!這就叫天道輪迴!」
而陳宇,則穿著那身乾淨整潔的中山裝,雙手插兜,悠閒地倚靠在後院的月亮門邊。
他處在一個既能看清全局,又不會成為焦點的絕佳位置。
「這趙幹事火氣挺大啊,看來街道辦這次是真急眼了。」
陳宇看著眼前這場大戲,嘴角勾起一抹看戲的冷笑。
他沒有插手的打算。這幫禽獸互相撕咬,狗咬狗一嘴毛,他只要坐在高處當個裁判,偶爾扔塊骨頭下去就行了。
面對趙幹事的厲聲質問和全院的鄙夷。
「噗通!」
易中海雙腿一軟,竟然毫無尊嚴地再次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他早就演練好了。
「沒有!冤枉啊!那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易中海悽厲地嚎叫起來,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他那枯瘦的雙手拼命地在空中揮舞著:
「趙幹事!您要明鑑啊!外面那都是謠言!是有人故意造謠污衊我!我沒貪污!」
他猛地轉過頭,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看向人群後方一直沉默不語的何大清:
「老何!何大哥!你快出來替我說句話啊!你快向趙幹事解釋解釋,這是咱們兩家的私事啊!」
順著易中海求救的目光,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個穿著舊夾襖、滿臉橫肉的男人。
何大清。
這四合院曾經的廚神,也是這場風暴的苦主。
何大清站在陰影里,慢條斯理地從嘴裡拔出旱菸袋,在一旁的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嗤。」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聲裡帶著三分嘲弄,七分算計。
然後,他背著手,邁著那種跑江湖特有的外八字步伐,慢慢悠悠地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停在了趙幹事和易中海的中間。
「趙幹事。」
何大清摸了摸自己那光禿禿的腦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棒子麵粥一樣:
「這事兒嘛……」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全院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大家都在等,等著何大清雷霆一擊,把易中海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送去吃花生米。
劉海中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心裡吶喊著:「快說!快說他貪污!快送他進去!」
閻埠貴也停止了推眼鏡的動作。
許大茂更是興奮得直搓手。
然而。
何大清
「趙幹事,這事兒……還真是個誤會。」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瞬間在人群中引爆了。
全場炸鍋!
「
「我沒聽錯吧?一千多塊錢是誤會?」
「何大清是不是老糊塗了?還是被易中海下迷藥了?」
路人甲大媽驚呼出聲,瞪大了眼睛:「昨天晚上打得那麼慘,今天就成誤會了?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安靜!安靜!」
趙幹事也被何大清這話弄得一愣,他猛地拍了兩下桌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何大清,你想清楚再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事兒關乎咱們紅星街道的作風建設,也是一樁極其嚴重的經濟犯罪!你作為受害者,不要怕他易中海的打擊報復!有街道辦給你做主!」
趙幹事以為何大清是被易中海威脅了。
「趙幹事,您誤會了,我真沒怕他。」
何大清撇了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滾刀肉模樣。他伸手進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邊緣還有些發黃的紙,遞給了趙幹事。
「您看,這是諒解書。」
何大清指著紙上的字,大聲說道:
「這錢,易中海當年確實是幫我代收的,這事兒我倆有默契(雖然是胡扯,但只要當事人承認,誰也沒法反駁)。只不過是這些年帳目沒對清楚,昨天晚上我喝多了,脾氣一急就鬧了點誤會。」
「不過今天白天,我們兩家已經關起門來把帳算清了。錢,他已經全額退給我了,一分不少。這就是個家庭內部的經濟糾紛。」
「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呢,我、傻柱、還有雨水,我們一家三口都按了手印的。我們已經達成和解,不追究他的責任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易中海的罪名摘得乾乾淨淨。
趙幹事一把接過那張諒解書。
借著昏黃的燈光,他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是諒解書,上面「家庭糾紛」、「已經結清」、「不再追究」幾個大字寫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並排按著三個鮮紅的手印——何大清、何雨柱、何雨水。
手續齊全,字據確鑿無疑。
「這……」
趙幹事
結果現在?
苦主不告了!不僅不告,還拿出了書面和解證明!
在這個年代,「民不舉,官不究」那是常態,尤其是在這種被定性為「家庭內部矛盾」的糾紛上。只要當事人不追究,沒有造成嚴重的社會動盪,派出所和街道辦也不好強行抓人。
「簡直胡鬧!把法律當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