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就被翻湧而來的灰白霧氣死死裹住。
這裡的霧很邪門,不僅遮擋視線,連感知都被無端折射。
林風站在碎裂的馬車邊,攤開神識。
在原本的感知邏輯里,方圓千米內的一草一木都應該很清晰。
可現在,反饋給他的信息卻雜亂無章。
他感覺到,這很不對勁。
這不僅僅是自然天候。
空氣里飄著極細微的硫磺與磷粉味,混合在冷冽的松木香中,形成了一種天然的遮蔽場。
走在最前面的李滄海突然停住,呼吸變得短促。
她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嫣紅,那是情緒劇烈起伏導致的精神紊亂。
她那雙握劍的手在顫抖。
「師尊……這裡,我夢裡出現過。」
她的聲音很低,卻很篤定。
三十七年的枯井生活,剝奪了她對時間的感知,卻磨尖了她對特定環境的記憶。
林風皺起眉,指尖在虛空點了一下,一縷真元探入李滄海的靈台。
李滄海閉上眼。
她腦子裡的地圖不再是靜止的線條,而是活了過來。
那些縱橫交錯的山脊,深不見底的溝壑,在她的意識深處迅速對位。
「當年……他們把我從這裡帶走。」她喃喃道,「雪很大,遮住了眼睛,但我記得這種味道。鐵和冷火的味道。」
「跟著你的直覺走。」
林風轉頭示意木婉清戒備。
木婉清已經把長劍平舉。
身為迦樓羅意境的承載者,她對殺氣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此刻,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根緊繃的鋼絲,周身劍意不自覺地向外擴散,割裂了靠近她的霧氣。
「公子,周圍藏了東西。很多,很快。」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預兆,林風的神識里突然闖入數十個極速移動的點。
這些點的移動軌跡完全違反了人體工程學,在近乎垂直的崖壁和茂密的樹冠間無縫切換,沒有任何減速動作。
「結陣。」
林風低喝一聲,聲音在霧氣里傳不出十米。
虛竹一步跨到三人中間。
他那身原本就破爛的僧袍此刻成了累贅,索性雙臂一振,布片紛飛,露出了古銅色的上身。
他的皮膚下,暗金色的流光開始加速巡行,北冥真氣在急速運轉。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虛竹背後響起。
緊接著是密集的叮噹聲。
虛竹的後背出現了數十道白痕,那是被極鋒利的刃器瞬間劈砍留下的印記。
攻擊者沒有露面,甚至連殘影都沒留下。
每一次撞擊,虛竹腳下的凍土都會崩裂出一圈蛛網狀的縫隙,承載著萬鈞之力。
李滄海腳尖輕點,整個人借著一股微風拔地而起。
她原本站立的那根三人合抱的枯松,在瞬間被切割成了數十塊隨段。
林風的瞳孔收縮。
他居然沒能捕捉到目標的實相。
這種脫離掌控的挫敗感,自從他神功大成以來,還是第一遭。
對方不是在移動,而是在「摺疊」空間,利用霧氣和特殊的技能,把自己隱藏在了感官的盲區里。
這絕不是中原武林,也不是遼國或女真的手段。
這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協同進攻,這種視死如歸的寂靜,像極了某種在陰影里繁衍了千年的物種。
林風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的神識不再試圖向外擴散,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以自身為圓心,向地下深處和高空呈螺旋狀收縮。
既然橫向被干擾,那就縱向探索。
在神識與天地元氣共振的剎那,他看到了。
山坳的岩縫裡、樹冠的背面、甚至是地下半米深的腐葉中,密密麻麻蹲伏著近百個黑影。
他們穿著特製的緊身衣,材質非絲非帛,能吸收光線。
最重要的是,他們手裡的刀。
那不是中原常用的直脊橫刀,也不是彎月腰刀。
那是刃線特殊、帶著微弧、雙手可握的長刀。
這種形制,林風在二十一世紀的各種紀錄片裡見過太多次。
這是早期的倭刀。
「這標誌……」
林風的目光鎖死在一名殺手肩頭的刺青上。
三個尖銳的山頭,被一柄長劍攔腰斬斷。
這不是什麼名門正派,這是扶桑島國在那個混亂年代,被稱為「惡黨」的特殊武裝集團。
他們是忍者的雛形,是那個島國在戰亂中孕育出的、以殺戮為業的遊魂。
在這個時代,他們應該還在海對面互相砍殺,或者在東南沿海當海盜。
為什麼會出現在長白山?
為什麼會跟趙元德、跟大宋的鐵料勾連在一起?
聯想到李滄海三十七年前的失蹤,林風感覺到一張橫跨大陸與海洋的巨網,正對著自己兜頭落下來。
「小鬼子……」
林風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一種源於血脈最深處的厭惡與殺機,讓他體內的天龍八部真氣瞬間沸騰。
那不再是溫和平靜的湖水,而是變成了岩漿。
黑影們動了。
他們似乎感知到了林風情緒的變化,意識到埋伏已經失效。
這一刻,不再有試探。
近百名黑影從四面八方彈射而起。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喊叫,整齊劃一得像一架巨大的殺戮機器。
在空中,他們投擲出了大量的黑色丸狀物。
砰!砰!砰!
濃煙混合著辛辣的毒粉瞬間炸裂,能見度降到了零。
在煙霧的掩飾下,九十九柄倭刀合而為一,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刀林,對著圈中心的四人絞殺而來。
這是惡黨秘傳的「百影陣」,旨在用絕對的人數和協調性,耗盡絕頂高手的氣血。
「結陣,守住。」
林風的聲音在煙霧中激盪,帶著金石齊鳴的震顫。
虛竹雙掌合十,金剛不壞之體全力爆發。
他成了整座防禦陣的最強護盾,任何劈砍在他身上的刀刃都會被巨大的反震力崩斷。
木婉清的長劍如流星趕月,在方寸之間化作無數點寒芒,替虛竹補齊了那些防禦死角。
李滄海浮在半空。
她看破了那些干擾感知的「障」。
她的長劍在空中畫出一個圓,這個圓像是某種真空區域,將所有靠近的毒煙和暗器全部排斥在外。
「我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林風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現在了一名殺手的頭頂。
那名殺手連頭都沒抬,手中長刀自下而上斜撩,動作乾淨利落,直取林風的小腹。
林風沒有躲。
他的右手平伸,食指和中指精準地夾住了那柄弧形的刀身。
咔嚓。
能經受多次鍛打的精良倭刀,在林風手裡像一塊酥脆的餅乾,碎成了十幾片。
林風左手按在對方的頭頂,北冥真氣如決堤之水,瞬間將其全身精血抽空。
那殺手在眨眼間枯萎成了一具乾屍。
「不僅是刀法。」林風甩掉手裡的碎刃,「你們體內的真氣運行方式,跟那批鐵料一樣,帶著一股腥臭味。」
這是在人為製造出的殺人兵器。
林風心底的厭惡感達到了頂點。
如果這盤棋的幕後黑手試圖利用這股力量侵蝕大宋,那他林風不介意在這裡先進行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清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