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老者周身,卻縈繞著一層柔和白光,那是將一生奉獻給教化事業所凝聚的聖道光輝。
「後學晚輩顧青雲,見過孔老先生。」顧青雲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孔德霖雖然雙目失明,但當顧青雲靠近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卻泛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純粹的浩然正氣,好堅韌的文膽。」
老人的聲音猶如古剎的晨鐘,空靈而悠遠,「孩子,莫要多禮。老朽聽聞你寫出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等開蒙神句,心中歡喜萬分,這才厚顏請你過來一敘。」
孔德霖並沒有擺出任何前輩泰斗的高高在上,他抬起枯瘦的手,示意顧青雲在一旁的石凳上落座。
「老朽編了一輩子書,翻遍了諸子百家,卻始終覺得蒙學之作,要麼過於乾癟乏味,要麼說教意味太重。」
孔德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求知的渴望:「青雲啊,你那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寫得極妙。老朽想聽聽,你在落筆之時,心中所看到的這片天地,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個問題,看似是探討文學,實則是在考校顧青雲的世界觀與聖道根基!
若是一般學子,必然會用各種華麗的辭藻去堆砌天命聖權的虛無縹緲。
但顧青雲略一沉吟,將現代科學的唯物觀念,巧妙地披上了儒家哲理的外衣,徐徐道來:
「回老先生。晚輩落筆時,並未看到高高在上的神明,只看到了這天地的客觀規律。」
「日月為何有盈虧?星辰為何有列張?皆因這宇宙洪荒,有其自身運轉的鐵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天地萬物的生滅,並不以我們凡人的主觀喜好而改變。」
顧青雲的聲音清朗堅定,與他在辯經台上拋出的震世之論遙相呼應:
「正因天地客觀存在,所以我輩讀書人,才需格物致知。去觀察這日月的起落,去探索這星辰的軌跡,並在實踐中去檢驗這些真理。將這些客觀的規律,化作教導稚童的文字,這,便是晚輩眼中的《千字文》!」
孔德霖那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他竟然激動得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顫巍巍地想要站起來。
「好!好一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好一個客觀鐵律!看來你對荀聖之論可謂是融會貫通了!」
老泰斗激動得眼眶濕潤,連連點頭:「老朽活了兩百歲,今日聽你這一席話,方知老朽過去編纂的那些說教之書,格局是何等的狹隘!你這千字,在老朽看來,絕對不僅是教稚童識字,更是在教天下人如何去認識這真實的世界!」
「李泰!」孔德霖猛地轉頭,衝著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教化閣首席大儒喝道。
「學生在!」李泰連忙上前。
「老夫今日,要親自為這絕世神文研墨!」
孔德霖顫抖著伸出手,摸索到石桌上的那塊古墨。
這是何等的殊榮!
一位半步半聖的泰斗,竟然親自為一名新科進士研墨!
在李泰和燕知秋等人倒吸涼氣的震撼目光中,顧青雲從容不迫地接過毛筆。
墨香四溢,筆走龍蛇。
端莊厚重的楷書再次躍然紙上,一千個字,一氣呵成。
當最後一筆落下,這幅充斥著孔德霖泰斗半聖氣息加持的母版《千字文》,爆發出了比剛才還要耀眼數倍的啟蒙金光!
孔德霖撫摸著那散發著餘溫的宣紙,猶如撫摸著人族最珍貴的希望,他聲若洪鐘地說道:
「命聖院天工閣,立刻停下手頭一切事務!連夜趕工,將這篇《千字文》雕刻成百丈石碑,立於外院朝天廣場的正中央!」
「從今往後,凡入我曲阜聖院之學子,無論出身皇族還是寒門,皆需先至碑前,誦讀此文三遍,方可踏入內院半步!」
……
曲阜城東,琅琊王氏府邸。
作為傳承了千百年的上古世家,琅琊王氏的府門平日裡總是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森嚴法度。
然而今日,這份森嚴卻被一陣猶如狂風過境般的急促腳步聲打破。
「砰!」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股強悍無匹的才氣粗暴地撞開。
守門的護衛剛要拔刀怒喝,待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卻嚇得連刀都掉在了地上,雙腿發軟地跪伏下去。
「家……家主?!」
撞開大門的,赫然是剛剛從碑林廣場狂奔而歸的王淵大儒!
此刻的王淵,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儒風範?
他那一頭灰白的頭髮在狂風中顯得凌亂不堪,長袍的下擺甚至沾滿了泥土。
但他的一雙手,卻萬分珍重地捂在自己的胸口,仿佛那裡揣著比他性命還要重要百倍的稀世奇珍。
「讓開!都給老夫閃開!」
面對迎面滿臉錯愕的幾名家族核心長老,王淵根本沒有停下腳步解釋的打算。
他猶如一頭護崽的老獅子,直接撞開眾人,頭也不回地朝著府邸最深處的後院狂奔而去。
幾名長老面面相覷,心中駭然無比。
「家主這是怎麼了?他不是在碑林廣場開壇講授墨道嗎?難道是遇到了妖神教的強敵伏擊?!」
「胡說八道!這裡是曲阜聖城,誰敢放肆!快,跟上去看看!」
眾長老不敢怠慢,立刻催動才氣,緊緊跟在王淵身後。
王家後院,有一方長寬數丈的清幽水池。
此時,在這水池邊上,正蹲著一個年僅五歲的稚童。
這孩童生得粉雕玉琢,靈氣逼人,但此刻卻毫無世家公子的做派。
他挽著袖子,兩隻白嫩的小手上沾滿了濃稠的墨汁,手裡還攥著一根快要禿了毛的碩大毛筆,正咿咿呀呀地在池邊的青石板上胡亂塗鴉。
而在他身前,那方原本清澈見底的水池,竟然已經被他經年累月地洗滌筆硯,給染成了化不開的漆黑色!
這,便是後來名震千古的洗硯池。
而這個滿臉墨汁的孩童,正是未來的書聖。
王羲之!
「太爺爺!」
看到王淵一陣風似的沖入後院,小羲之扔下毛筆,搖搖晃晃地跑了過去,留下一串黑乎乎的小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