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定北侯與謝季安父子二人在宮門外等候,臉上都帶著幾分酒意和尚未褪盡的宴飲歡愉,但更多的,是一種相似的困惑表情。
「父親,」謝季安壓低聲音,靠近謝擎,「您發現沒有,方才好幾位平日並無多少交情的大人,都特意過來與您我道賀,說了好些『恭喜恭喜』、『雙喜臨門』之類的話。」
他起初以為是新年慣常的吉祥話,可那語氣、那眼神,分明不止於此。
定北侯謝擎捋了捋短須,濃眉微蹙:
「為父也正覺奇怪。」
「若說因我歸家,賀我平安,倒也尋常。」
「可方才兵部的李侍郎、戶部的孫尚書,連素來與武官不怎麼親近的翰林院幾位學士,都湊過來說了句『侯府大喜』,這……」
他征戰沙場半生,習慣了直來直往,對這等拐彎抹角的恭維,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說著,侯夫人沈氏已攜著寧馨,在宮娥的簇擁下,款款從宮門內走出。
婆媳二人臉上都帶著淺淺的笑意,侯夫人更是容光煥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氣,比宴席上任何一位誥命夫人都要精神抖擻。
父子二人迎上前去。
謝擎先開口:「夫人,今日宮中可是有什麼特別之事?方才好些同僚道喜,為夫聽得一頭霧水。」
侯夫人瞥了一眼還有些懵懂的兒子,又看了看同樣疑惑的丈夫,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在宮燈映照下,眼波流轉。
她先扶了扶寧馨的手臂,讓她站得更穩當些,才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說:
「他們呀,是恭喜你們——一個要當祖父,一個要當爹了!」
空氣靜了一瞬。
還是定北侯反應快,他先是一怔,隨即猛地看向寧馨依舊平坦的小腹,又看向妻子含笑的眼眸,確認不是玩笑之後,洪亮渾厚的笑聲驟然爆發出來:
「哈哈!好!好!哈哈哈!我謝擎要抱孫兒了!果然是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笑聲爽朗,在寂靜的宮門外顯得格外響亮,引得尚未散盡的官員家眷紛紛側目,隨即也露出恍然和更多祝賀的笑意。
謝季安則完全愣住了。
只是呆呆地看著被母親小心護著的寧馨,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的側臉,和她下意識輕撫在小腹上的手。
父親的朗笑聲將他驚醒。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一步上前,也顧不得禮儀和周圍的目光,張開雙臂,小心翼翼地將寧馨擁入懷中,力道輕柔得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寶。
「馨兒……真的?」
「我們……我們有孩子了?」
他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將臉埋在她頸側,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清香。
侯夫人看著兒子這傻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嗔道:
「可不是真的?剛才皇后娘娘都讓太醫來看過了,一月有餘。」
「你這做夫君的,自己妻子有孕了都沒半點察覺?」
」前些日子馨兒身子不適,挑三揀四,你竟一點都沒往這上頭想?」
謝季安聞言,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些日子的煩躁、嗜睡、胃口不佳、甚至對他莫名其妙的挑剔……都不是無緣無故!
他竟然如此粗心!
「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
他連忙認錯,手臂又收緊了些,對著寧馨的耳朵低聲道歉,滿是後怕與慶幸。
謝季安幾乎是將寧馨半抱在懷裡,不住地噓寒問暖,手掌想貼上她的小腹,又怕唐突驚擾,那副手足無措又珍而重之的模樣,讓侯夫人看得直搖頭,眼底卻滿是笑意。
定北侯亦是心情極好,與夫人並肩走著低聲說著要如何安排穩婆、奶娘,添置人手云云,幾人一路走到了上馬車。
*
夜裡,澄心院主屋。
帳內溫暖如春。
謝季安洗漱完畢,鑽進被窩,立刻將寧馨攬入懷中,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輕輕覆上她的小腹。
那裡依舊平坦柔軟,與往常並無二致。
「這裡……真的有我們的孩子了?」
他低聲問,聲音里充滿了夢幻般的不可思議。
雖已知道確切消息,但仍需反覆確認,仿佛只有指尖的觸感和她的親口承認,才能讓這巨大的幸福落地生根。
寧馨被他這副傻氣十足的樣子弄得有些無奈,白日宮宴上的端莊嫻雅早已卸下,困意襲來,她閉著眼,含糊道:
「才一個多月,能有什麼感覺?瓜熟蒂落,且等著吧。」
謝季安卻不在意她的敷衍,將臉埋在她肩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滿足地喟嘆:
「馨兒,有你真好。」
【宿主,目標任務好感度100%,任務已完成。】
百分百了。
寧馨在睡意朦朧中捕捉到這個數字,心湖只微微漾開一絲極淡的漣漪,便歸於平靜。
她依偎在謝季安溫暖可靠的懷抱里,沉沉睡去。
*
時光荏苒,冬雪消融,春日的氣息悄然染綠枝頭。寧馨的孕期滿了三個月,胎象穩固,孕吐等症狀也漸漸減輕,只是人越發慵懶……
她常常在窗邊軟榻上一坐便是半日,曬著太陽,看著謝季安為她搜羅來的各地醫書雜記,或是侍弄她那些精心照料的藥草。
這日午後,她剛小憩醒來,正就著扶雲的手喝一盞溫熱的安胎藥。
【宿主,原女主正在回京的路上了。大約這兩日就能抵達京城了。】
寧馨端著藥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地將剩下的藥汁飲盡,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終於來了。
*
正如系統所料,兩日後的傍晚,一輛帘布破舊的馬車,停在了御史府側門外。
車簾掀開,跳下來一個身影。
正是寧霈。
只是,昔日那個喜愛紅衣勁裝、策馬揚鞭的寧大小姐,此刻卻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料子粗糙,顏色灰敗,袖口甚至還沾著洗不淨的污漬。
長發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幾縷碎發凌亂地貼在因奔波而消瘦憔悴的臉頰邊。
皮膚不再是健康的蜜色,而是透著營養不良的蒼白與風霜留下的粗糙,一雙原本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寫滿了疲憊和倉惶,還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
她離家的這大半年,先是頭腦一熱跑去北疆尋趙小將軍,吃了無數閉門羹,受盡邊關苦寒與旁人冷眼。
那位趙小將軍心中早有白月光,對她這位京城來的嬌小姐只有不耐與疏遠,在一次她糾纏不休時,甚至當眾厲聲斥責,讓她顏面盡失。
她賭氣在邊關徘徊不去,卻親眼目睹了趙小將軍與心上人定親,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直到盤纏用盡,尊嚴掃地,她才灰頭土臉地決定回京。
一路顛沛,嘗盡冷暖,支撐她的,除了對家的那點模糊想念,便是那份不甘——她寧霈,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她還有侯府世子的婚約,還有謝季安那個對她有求必應的備選!
然而,當她真正站在家門前,看到的卻是門庭冷落,僕役懶散。
更讓她如遭雷擊的是,從門房驚愕又閃躲的眼神和支支吾吾的話語中,她拼湊出了一個讓她幾乎崩潰的事實——
她逃婚後,謝季安為了尋她身受重傷,寧家將她那莊子上的庶妹寧馨接回,替她嫁入了定北侯府沖喜了!
如今,寧馨已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妃,據說還很得侯府上下歡心,連皇后娘娘都對其青睞有加!
而自家娘親,從前何等驕傲,如今卻為避其鋒芒,畏畏縮縮過日子。
替嫁?沖喜?世子妃?
這些字眼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寧霈的心臟。
憤怒、不甘和恥辱感瞬間淹沒了她。
「寧馨!她怎麼敢?!那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位置!」
寧霈失聲尖叫,連日來的委屈全部化為熊熊怒火,燒毀了最後一絲理智。
她甚至沒有在家待多久,轉身就朝著定北侯府的方向衝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撕破寧馨那虛偽的臉,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
定北侯府,朱門高聳,石獅威嚴。
正值晚膳時分,府門緊閉,只有角門偶爾有僕役進出。
寧霈不管不顧,衝到正門前,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銅環,嘶啞著聲音喊道:
「開門!讓寧馨出來見我!她這個卑鄙無恥的小偷!她偷了我的人生!讓她滾出來!」
她的叫罵聲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門房被驚動,打開一條縫,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狀若瘋婦的女子,嚇了一跳,連忙要關門。
「還敢關門?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寧家大小姐寧霈!讓寧馨出來!」
寧霈用力抵住門,歇斯底里。
動靜很快引來了府內管事和巡夜護衛。
認出確是寧家那位失蹤大半年的嫡小姐,眾人面面相覷,既不敢輕易放這明顯狀態不對的人進府驚擾主子,又不好對「世子妃的姐姐」動粗,一時僵持在門口。
寧霈的叫罵聲越來越高,引來不少路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喲,這不是寧家那個大小姐嗎?怎麼成這樣了?」
「聽說她放棄婚事,跑去邊關找那趙小將軍了……這是?灰溜溜回來了?」
「看樣子,像是來找她妹妹算帳的?嘖嘖,當初是自己逃婚,現在人家替她嫁了過得好了,她倒不樂意了?」
「看她那樣子,瘋瘋癲癲的,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議論聲如同冰冷的雨點,打在寧霈身上,卻更激起了她的狂怒。
她不顧形象,對著侯府大門哭罵:
「寧馨!你出來!你別躲在裡面當縮頭烏龜!你搶了我的夫君,搶了我的富貴,你不怕天打雷劈嗎?!」
「謝季安!謝季安你出來!你違背承諾!出來!我是寧霈啊!你怎麼能娶那個低賤的庶女!」
她的哭喊,夾雜著圍觀者的竊笑與議論,在定北侯府威嚴的門前,上演了一出荒誕而狼狽的鬧劇。
昔日高高在上的驕縱貴女,如今成了人人看笑話的瘋婦。
府內,消息早已層層遞了進去。
澄心院裡,寧馨正與謝季安對坐用膳。
聽完福全壓低聲音、儘量委婉的稟報,謝季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眉宇間凝聚起風暴前的陰霾。
他放下筷子,第一反應是看向寧馨,眼中滿是擔憂與怒意。
寧霈竟敢如此驚擾自家小妻子。
寧馨卻神色平靜,甚至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雞湯,輕輕吹了吹。
只是握著湯匙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她抬眸,迎上謝季安焦灼的目光,聲音平淡無波:
「先用膳吧。反正丟人的也不是我們。」
謝季安看著她鎮定如常的臉,心中的慌亂與憤怒奇蹟般地平息了些許。
他重新拿起筷子,沉聲道:
「放心,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