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門前的鬧劇,並未持續太久。
謝季安用完晚膳,扶著寧馨在軟榻上休息後,立刻沉著臉出了澄心院。
他沒去見那個已然癲狂的寧霈,甚至沒讓人開正門。
只是喚來心腹管事,冷聲吩咐:
「去寧府。告訴他們,若還想在京城留幾分體面,就立刻將他們家這位丟人現眼的大小姐帶回去,嚴加看管。」
「若再敢到侯府門前放肆,驚擾世子妃養胎,休怪本世子不講情面,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御史台,參他寧府一個治家不嚴、縱女滋事之罪!」
管事領命而去,帶著兩名護衛,快馬直奔寧府。
當寧府的人匆匆趕來,連拖帶拽地將還在嘶喊哭罵的寧霈強行拉上馬車時,寧霈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掙扎著回頭,望著那扇象徵著侯府權貴與尊榮的朱漆大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與怨毒。
謝季安……他竟然真的如此絕情?
連面都不肯與她相見?
還讓人用如此強硬羞辱的方式趕她走?
他忘了從前是如何對她百依百順、殷勤備至的嗎?
他怎麼能……怎麼能為了那個低賤的庶女如此對她?!
被關回寧府後院,寧霈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不相信謝季安對她真的毫無舊情,一定是寧馨那個賤人用了什麼狐媚手段蠱惑了他!
還有侯府那些人,都被寧馨騙了!
*
接下來的日子,寧霈開始更加瘋狂地糾纏。
她不顧寧父的呵斥和禁足令,幾次三番試圖溜出府,或在侯府附近徘徊,或去謝季安上朝必經之路等候,聲淚俱下地訴說著「舊情」,指責寧馨「卑鄙替嫁」、「鳩占鵲巢」。
她還買通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在茶樓酒肆散布流言,說什麼「世子妃用下作手段搶嫡姐姻緣」、「在莊子上便不安分」、「仗著有孕恃寵而驕」云云,極盡抹黑之能事。
這些舉動,自然瞞不過謝季安的眼線。
每一次寧霈出現,每一次流言興起,都讓他心中的厭惡與不耐更深一層,對寧馨的保護欲也更加強烈。
他加派了人手護衛澄心院,嚴禁任何閒雜消息傳入,同時暗中施壓寧府,令其嚴加管束。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說,有些人情面上的疏忽,總是在所難免的。
這日,寧馨受二公主蕭明玥之邀,進宮參加春日賞花宴。
皇后鳳體在寧馨的調理下日漸康健,對寧馨越發喜愛,二公主更是將寧馨視為最信任的姐姐,這樣的宴會,自然少不了邀請她。
御花園中,百花初綻,蝶舞蜂忙。
命婦貴女們衣香鬢影,笑語嫣然。
寧馨如今是侯府世子妃,又身懷有孕,更兼皇后母女看重,身邊自然圍了不少奉承討好的夫人小姐。
二公主更是撇開眾人,親昵地挽著寧馨在稍僻靜些的亭中說話。
「馨姐姐,你聽說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沒?」
二公主撅著嘴,一臉憤憤,「我都聽母后身邊的嬤嬤說了,那個寧霈,簡直不知所謂!自己逃婚跑掉,害謝世子重傷,如今還有臉回來鬧?」
「如今更是四處散播謠言中傷你!我從前真是瞎了眼,竟覺得她爽利有趣,沒看出她是這般顛倒黑白、心思惡毒之人!」
她是真心為寧馨抱不平,想起自己從前還與寧霈交好,甚至差點因她誤會寧馨,就更覺愧疚。
寧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
「公主不必動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些謠言,傷不了我分毫。」
她如今有侯府庇護,有謝季安全心相護,自身又底氣十足,確實不在乎這些跳樑小丑的伎倆。
二公主卻仍氣鼓鼓的:
「話雖如此,可聽著就讓人生氣!母后也說,這等心術不正之人,實在不堪……」
她話未說完,亭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娥有些為難的勸阻聲:
「寧大小姐,公主正在此處歇息,您……」
「我與玥兒是舊識,許久未見,敘敘舊罷了,讓開。」
一道熟悉卻刻意拔高的女聲傳來。
寧馨與二公主同時抬眼望去,只見寧霈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紅色衣裙,明顯是精心打扮過,髮髻梳得整齊,插著幾支不算頂貴重卻也精巧的珠釵,臉上敷了粉,遮掩了憔悴,只是那雙眼睛裡壓抑不住的戾氣與急切,破壞了這份刻意營造的嬌艷。
她顯然是打聽到二公主在此,特意尋來的。
守門的宮人或許還記著從前二公主與寧家大小姐交好,常允其直接通行的舊例,一時疏忽,竟將她放了進來。
二公主一見她,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暗自懊惱自己忘記提前交代宮人。
寧霈卻已經快步走進了亭中,目光先是在寧馨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隨即轉向二公主,努力擠出一個她自以為爽朗親切的笑容:
「玥兒,好久不見!你看你,有了新姐妹,就把我這個舊友忘到腦後了?」
她試圖用從前熟悉的語氣拉近距離,「改日我帶你出去騎馬如何?我知道西郊有處跑馬場,景致極好……」
二公主如今對騎馬有了心理陰影,一聽這話,下意識皺了皺眉,語氣冷淡地打斷:
「不必了。本宮近來不喜騎馬。」
寧霈笑容一僵,覺得有些奇怪。
從前二公主是最愛騎馬射獵的,怎麼如今……
但她此刻顧不得深究,又將矛頭對準了寧馨,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挑撥:
「玥兒,你可別被某些人裝出來的柔弱樣子給騙了。」
「有些人啊,出身低微,心思卻深得很,最擅長用些不上檯面的手段攀附權貴,搶人東西。」
「你可要擦亮眼睛,離這種人遠些,免得污了你的名聲。」
這話說得已是極為露骨難聽。
亭內外的宮人俱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二公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鬆開寧馨的手臂,上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屬於皇家公主的威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她盯著寧霈,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寧大小姐,請注意你的言辭。馨姐姐是什麼樣的人,本宮與母后心中自有明斷,輪不到你來置喙。」
「倒是本宮從前識人不清,竟未能早些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她揮了揮手,對身後的嬤嬤道:
「送寧大小姐出宮。以後沒有本宮或母后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放她入內。」
「是!」
嬤嬤立刻應聲,上前對寧霈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恭敬卻強硬。
寧霈完全懵了。
她不敢相信,從前對她言聽計從,甚至處處維護的二公主,如今竟然為了寧馨,當眾給她如此難堪,直接將她驅逐?
她張了張嘴,想爭辯,想質問,卻在二公主冰冷銳利的目光和周圍宮人隱含鄙夷的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化為灰敗的絕望與更深的怨恨。
她被嬤嬤「請」出了亭子,又「請」出了御花園,直至宮門。
站在巍峨的宮牆之外,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痛,她卻只覺得渾身冰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謝季安厭棄她,連二公主也背棄她?
那個寧馨,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
寧霈被二公主當眾趕出宮宴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京城的貴族圈。
結合她回京後的種種瘋癲行徑,以及之前她在邊關糾纏趙小將軍,害得趙小將軍心儀的姑娘「不慎」落水大病一場,甚至對趙小將軍身邊一位已有妻室的副將都曾暗送秋波等真假難辨卻言之鑿鑿的傳聞,寧霈算是徹底名聲掃地了。
「沒想到寧家大小姐竟是這般品行,逃婚私奔,糾纏外男,陷害他人,如今還像個瘋婦般四處詆毀自家妹妹……」
「是啊,以前只覺得她驕縱些,沒想到心思如此不堪。難怪趙小將軍看不上她,謝世子如今也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寧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養出這麼個女兒。倒是那位二小姐,雖出身差些,但人品貴重,常做善事,如今又有孕在身,穩穩坐在世子妃的位置上,可比她那個姐姐強出百倍。」
輿論是徹底倒向了寧馨。
寧父在朝中本就地位不高,如今更是被同僚暗中嘲笑,羞憤難當。
眼看女兒已成為寧家的恥辱和拖累,再留在京城,只怕全家都要被她牽連得無法立足。
寧父一咬牙,也顧不得什麼高門大戶了,匆匆託了外地的關係,尋了一個偏遠州縣,年近四十且喪偶有子的外鄉官員,幾乎是半賣半送,急急忙忙地將寧霈嫁了過去,只為儘快將這禍水送走,眼不見為淨。
出嫁那日,沒有十里紅妝,沒有吹打熱鬧,只有一頂寒酸的小轎,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寧府側門,駛向茫茫未知的遠方。
寧霈穿著不合身的嫁衣,蓋頭之下,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恨意與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人生,從她任性逃婚那一刻起,便已走向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而曾經她不屑一顧,視為墊腳石的庶妹,卻在她親手拋棄的廢墟上,綻放出了她無法企及的光華。
*
定北侯府,澄心院。
寧馨聽著扶雲低聲稟報寧霈遠嫁的消息,手中搗藥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淡淡「嗯」了一聲。
窗外春光明媚,藥田裡的幼苗已抽出新綠。
謝季安下朝回來,見她安然坐在窗邊,陽光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溫柔而美好。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滿足地喟嘆:
「都過去了。」
寧馨靠在他溫暖的懷裡,閉上眼,感受著腹中隱約的胎動,唇角微微揚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