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寧馨離開了醫院,驅車來到學校附近一家相對安靜的咖啡店。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卡座坐下。
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杯熱美式被端上桌,氤氳著苦澀的香氣。
氣氛有些凝滯。
徐競驍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地盯住寧馨。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懷疑和探究。
「你說你是從六年後來的,還是……我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證據呢?我喜歡什麼顏色?最愛吃什麼?討厭什麼?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標記或者習慣?說點……外人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寧馨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慌亂,只有一種陷入回憶般的淡淡迷茫和溫柔。
她微微歪著頭,像是很努力地在未來的記憶中搜尋。
「系統,靠你了。」
【收到!資料調取中……】
寧馨輕聲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你其實不喜歡太鮮亮的顏色,衣櫃裡大部分是黑、白、灰、深藍。但你偷偷喜歡一種很特別的墨綠色,說是像雨後的森林,你書房裡有個絕版的賽車模型就是那個顏色,還不許任何人碰。」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討厭螢光色,尤其是螢光粉,說看著眼暈。」
徐競驍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墨綠色模型……那是他十五歲第一次獨立比賽贏的獎品,一直珍藏在書房抽屜深處,他確實特別喜歡那個顏色。
「食物……」
寧馨繼續,眉頭微微蹙起,「你愛吃辣,但腸胃又不太好,每次吃完都要偷偷吃胃藥,說了你幾次都不聽。」
「你喜歡吃我做的番茄雞蛋面,每次都吃得很乾淨。」
她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淺笑,「你最討厭吃香菜和芹菜,聞到味道都會皺眉。」
徐競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討厭香菜芹菜、愛吃辣……這些都對。
寧馨的目光落到他交握的手上,「你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疤,是小時候玩刀不小心劃的。」
「你思考或者煩躁的時候,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敲擊東西。」
「你睡覺……有點怕冷,喜歡蜷著睡,而且……」
她臉上忽然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低了下去,「而且你必須抱著點什麼才能睡著,後來……就總是抱著我。」
最後這句話,帶著難以言喻的親昵和羞澀,讓徐競驍耳根猛地一熱,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的疤,思考時的小動作,睡覺的習慣……全都對!
尤其是睡覺怕冷,這是他極其私密的習慣,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的天平劇烈地晃動起來。
「那……」
「我們……為什麼會結婚?」
這個問題問出來,他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的心跳加速。
寧馨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深色的液體,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徐競驍耳中。
「因為……你出事了。」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眼眶微微發紅,「就在我畢業那年,一場很重要的地下賽,你的車失控了,撞得很嚴重。」
「我在醫院守了你整整一個月,你昏迷了很久……醒來後,身體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創傷,復健也很痛苦。」
「你那時候很消沉,脾氣也變得很差,推開所有人……」
她頓了頓,仿佛在平復情緒。
「我花了不少功夫……你終於允許我靠近。」
「我照顧你,陪你復健,聽你發脾氣,也陪著你一點點好起來。後來……有一天晚上,你拉著我的手,說……」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強忍著繼續,「你說,『馨馨,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你怕不怕?如果不怕……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徐競驍的心狠狠一揪。
賽車出事……重傷……復健……
如果出事的是自己……
如果有一個人那樣不離不棄……
「一開始,也許有感動,有感激,有依賴……」
寧馨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篤定,「但後來,你說你是真的愛上我了。你會因為我多看別的男人一眼而吃醋,會因為我生病而慌得手足無措,會偷偷準備驚喜,也會在吵架後笨拙地道歉……雖然你有時候還是很彆扭,但我知道。」
她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歷經時光的了解和包容,「我也愛你,競驍。所以,我們結婚了。」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咖啡的香氣似乎都凝固了。
徐競驍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緊。
他需要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
每一個細節都那麼真實,每一個情感轉折都那麼合乎邏輯,尤其是關於「賽車出事」和「不離不棄」的部分,直接擊中了他內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理智還在掙扎,但情感的天平已經傾斜。
他看著她額角未消的紅腫,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掩飾的溫柔和隱約的悲傷,再想到她剛才回答的那些私密問題……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父母。」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點頭:
「我明白。說出來別人也不會信,可能還會覺得我瘋了。我……我只告訴了你。」
「嗯。」
徐競驍應了一聲,移開視線,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暫時,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你……先適應現在的生活,別再胡思亂想,也別再……叫我那個稱呼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彆扭。
「好。」
寧馨順從地點頭,但隨即又小聲問,「那……我們以後……」
「以後再說。」
徐競驍打斷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先送你回宿舍休息。醫生說了,你需要靜養。」
他的態度依舊算不上多溫和,但那份尖銳的排斥和質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和對眼前這個女孩的微妙關注。
徐競驍主動掃了寧馨的二維碼。
添加好友的請求彈出來時,寧馨看著那個純黑頭像和簡單的一個「驍」字,指尖輕點,通過驗證。
她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宿主,你真是拿男主當猴耍呀。】
「少廢話,什麼進度了?」
【效果顯著……45%了。】
【您打算一直騙著他嘛?】
「當然啊!騙著騙著……就成真的了。」
系統默默點了個贊。
*
徐競驍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最近開始習慣性地刷新校園論壇,尤其是那個常常飄著寧馨名字的板塊和A大表白牆。
看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直白熱烈地對寧馨公開告白,他總會不自覺地皺眉,心裡嗤笑一聲:
寫得什麼玩意兒。
有時候甚至會手滑,在那些過於露骨或死纏爛打的帖子下點個舉報。
這些傢伙也太不識好歹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煩躁地關掉手機。
但下一次,還是會忍不住點開。
……
接下來的日子,原本在偌大的A大校園裡幾乎沒有交集的兩人,開始頻繁同框。
但更多的是徐競驍主動靠近。
寧馨習慣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看書,他會抱著一摞金融相關的書籍,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下,如果沒課,兩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戴著耳機,看似專注,但寧馨能感覺到,偶爾有目光從對面投來。
寧馨最近被周雨拉著晚上一起慢跑健身,會看到跑道邊梧桐樹下倚著的熟悉身影,銀髮在夜燈下泛著冷光,指尖夾著一點猩紅。
看到她跑近,他會漫不經心地掐滅煙,等她跑完一圈過來,遞上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什麼也不說。
周五寧馨下課出來,總能看到那輛黑色奔馳安靜地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可能靠在車邊玩手機,也可能坐在車裡,見她出來,便降下車窗問她:
「回宿舍還是回家?」
……
連寧馨的室友都察覺了異樣。
「馨馨……那個……徐競驍是不是在追你啊?」
周雨擠眉弄眼,捧著論壇上最新的偷拍照:
正是徐競驍在圖書館坐在寧馨斜對面的側影。
寧馨臉微紅:
「徐伯伯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只是拜託他……在學校多照顧我一下。」
「真的只是照顧?」
陳靜推了推眼鏡,理性分析,「徐競驍可不是熱心的人啊……就怕他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放心吧,沒事的。」
室友們將信將疑,但見寧馨不願多說,也就不好再追問。
但關於美院新生寧馨和校草徐競驍關係匪淺的傳聞,還是漸漸在小範圍流傳開來。
兩個當事人卻毫不在意。
*
周末,徐家別墅。
徐競驍破天荒地待在家裡。
當寧馨下樓吃早餐時,發現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汽車雜誌。
「今天有什麼安排?」
見她下來,徐競驍狀似隨意地問。
「想去美術館看畫展……」
「幾點?我送你。」 徐競驍合上雜誌。
寧馨眨眨眼:「你今天不忙嗎?」
「不忙。」 他言簡意賅。
於是,看畫展變成了兩人同行。
徐競驍對藝術顯然興趣不大,但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他會跟在寧馨身邊,聽她小聲講解某些作品的技法或背景,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雖然外行,但態度認真。
寧馨看畫,他更多時候是在看她——看她專注的側臉,看她因為看到喜歡的作品而發亮的眼睛。
看完畫展,寧馨說想吃某家網紅店據說很難排的舒芙蕾。
徐競驍什麼都沒說,直接開車帶她過去,然後在門口排了將近一小時的隊。
寧馨有些不好意思,他卻只是把蓬鬆完美的舒芙蕾遞給她,看她嘗了一口後滿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林浩打電話來約晚上去新開的賽道試車時,徐競驍正陪著寧馨在一條老街上,尋找她收藏夾里某家據說豬腳飯做得一絕的小店。
「不去,有事。」 徐競驍拒絕得乾脆。
「驍哥,你最近到底有啥事啊?神神秘秘的,都約不出來!」
林浩在電話那頭抱怨,「沈姐都說你好久沒去車隊了。」
徐競驍看了一眼不遠處正仰頭看老街招牌的寧馨,語氣平淡:
「有點事。掛了。」
掛斷電話,他走到寧馨身邊:「找到了嗎?」
「好像就是前面那家!」
寧馨指著前方一家其貌不揚的小店,笑容明媚。
徐競驍點點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