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氣氛,與其說是溫馨,不如說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長餐桌上,徐母親自布置了碗筷,特意將寧馨安排在自己身邊。
燈光溫暖,菜餚精緻,椰子雞湯氤氳著誘人的香氣。
「馨馨,多吃點,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徐母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排骨放到寧馨碗裡,眼神慈愛,「學校食堂不合胃口?還是功課太忙了?」
寧馨抬頭,對徐母露出一個乖巧溫軟的笑容:
「沒有,伯母,食堂挺好的,可能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一般。您也吃,別光顧著我。」
她也給徐母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
徐父坐在主位,看著妻子和寧馨之間的互動,臉上線條比平時柔和許多。
他喝了口湯,看向寧馨,語氣是長輩式的關心:
「聽你伯母說,最近在準備一個什麼繪畫比賽?準備得怎麼樣了?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
寧馨放下筷子,認真回答:
「嗯,是一個青年藝術雙年展的校內選拔,還在構思階段。謝謝徐伯伯關心,目前還應付得來。」
「倒是您,上次聽伯母說您最近又總熬夜看文件,血壓沒再高吧?藥按時吃了嗎?」
徐父心裡一暖,語氣更和緩了些:
「老毛病了,注意著呢。有你伯母提醒著,藥都按時吃,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
寧馨點點頭,又轉向徐母,「伯母您也是,別太操勞了,之前不是說總睡不好嘛。」
而徐競驍,就坐在寧馨斜對面,像個透明人。
從落座開始,他就被一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這場「家庭」對話之外。
母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寧馨身上,連那個一向嚴肅的父親,此刻也和寧馨說著溫和的話。
他們三個人,形成了一個自然而緊密的交流圈,談論著健康、學業、日常,語氣里透著彼此關懷的暖意。
而他,被排除在外。
他握著筷子的手有些僵硬,食不知味。
耳朵里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父親。
暖黃燈光下,徐父鬢角的白髮似乎比記憶中更多了,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些。
而這個認知,像一根遲來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徐競驍長久以來因叛逆和隔閡而蒙蔽的雙眼。
這麼多年,他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愧疚和對父母「控制」的反抗中,用賽車、用叛逆、用漠視,將自己包裹成一個刺蝟,拒絕對父母流露出任何軟弱或關心。
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家庭的庇護,又理所當然地怨恨著家庭帶來的「束縛」,卻從未真正停下來,看一看父母悄然變化的容顏,聽一聽他們沉默背後的擔憂。
他這個親生兒子甚至……不如馨馨。
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依舊沒有他的份。
徐競驍坐在那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多餘」和「失職」。
就在這時,徐父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對徐母和寧馨說了聲「公司電話」,便起身走到客廳去接。
但依舊能聽到徐父的聲音:
「……明天的航班?必須我親自去?李副總呢?……那邊的關係……行吧,我知道了,把資料發我郵箱……」
片刻後,徐父回到餐廳,臉色有些凝重,但很快掩飾過去,重新坐下:
「沒事,一點工作上的事。」
徐母擔憂地看著他:「又要出差?你這才剛緩過來幾天?醫生不是說讓你最近別太勞累嗎?」
徐父擺擺手:「沒辦法,那邊一個重要的合作,對方點名要我去談,涉及一些舊關係,別人去不放心」
徐競驍一直沉默地聽著。
他看著父親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又想起剛才馨馨的話……
就在徐母還想說什麼時,徐競驍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
「爸,什麼合作?資料發給我看看。」
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徐父和徐母都詫異地看向他,連一直無視他的寧馨,也微微抬起了眼。
徐競驍避開父母驚訝的目光,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語氣努力維持著平靜,卻還是泄露出一絲不自在:
「反正我最近……學校沒什麼事。如果只是需要熟面孔的人去,我可以試試。」
他頓了頓,補充道:「總比你……來回奔波強。」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幾乎像嘟囔,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徐父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像頭不服管教的小狼一樣的兒子,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類似「關心」和「分擔」的話。
徐母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她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翻湧的情緒。
寧馨垂著眼瞼,小口喝著湯,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只有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徐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你知道這個合作方是誰嗎?啟明科技那邊的負責人可是出了名的難纏,對細節和技術參數要求極其苛刻,而且……他們對年輕後輩,可不會太客氣。」
徐競驍抬起頭,直視父親,「啟明科技的王總,技術出身,吹毛求疵,但重信守諾,而且對真正懂行、有準備的人,反而會高看一眼。」
「他們關心的核心是第三階段電池組的穩定性和低溫效能,之前送去測試的改良樣本數據我有印象,關鍵參數和應對預案,我可以現在就梳理。」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只懂賽車和玩鬧的紈絝模樣。
徐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欣慰。
他最終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好。資料我等下讓他們發你。」
「今晚準備一下,明早我讓張秘書送你去機場。記住,一切以公司利益和合作為重,謹慎行事。」
「明白。」
徐競驍應下,重新低下頭吃飯,耳根卻有些發紅。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徐母又開始給寧馨夾菜,但眼神總忍不住瞟向兒子。
徐父雖然沒再多說,但吃飯的動作似乎減緩了一些。
*
飯後,徐母果然拉著寧馨上了二樓,進了自己的起居室。
她從梳妝檯抽屜里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打開來,裡面是一條精緻的白金項鍊,墜子是一顆淚滴形狀的月光石,周圍鑲嵌著細密的碎鑽,在燈光下流轉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暈,確實很襯寧馨的氣質。
「來,馨馨,試試看。」
徐母熱情地拿起項鍊,示意寧馨轉身。
寧馨順從地低下頭,露出纖細白皙的後頸。
徐母為她戴上,調整好搭扣,又拉著她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女孩,眉眼清麗,鎖骨纖細,那顆月光石恰好懸在鎖骨中間,清冷的光澤與她身上那種疏離又脆弱的氣質奇異地融合,增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動人。
「真好看,我就說這項鍊適合你。」
徐母滿意地端詳著,眼神慈愛,但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拉著寧馨在旁邊的絲絨沙發上坐下。
她握著寧馨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帶著歷經世事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馨馨,今天……謝謝你。」
寧馨微微一怔,抬眼看她:「伯母?」
「競驍那孩子……」
徐母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從小被我們,尤其是被他爸爸,保護得太好,後來又因為那件事……他心裡有結,擰巴,跟我們不親,整天就知道往外跑,玩那些危險的東西,怎麼說都不聽。我和他爸爸,有時候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氣又急,又拿他沒辦法。」
她看著寧馨,眼神複雜:
「可今天……他居然主動說要替他爸爸去出差。你知道嗎,我聽見他那麼說的時候,心裡……」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這孩子,多久沒這麼跟我們說過話了,更別說主動攬事。」
【這男主……比周肆桉還過分……】
系統吐槽道。
徐母輕輕摩挲著寧馨的手背,聲音更加柔和:
「我知道,這改變……肯定是因為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還有他今天的樣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馨馨,伯母謝謝你,謝謝你……讓他有了點人樣。」
「伯母,您別這麼說。」
寧馨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慰:
「我其實……沒做什麼。我只是……希望他能好。」
徐母重複著這句話,眼中水光更盛,她握緊了寧馨的手,「馨馨,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家對不起你……」
「伯母是真喜歡你,也真心希望你們能好好的。競驍他……本質不壞,就是軸,就是被慣壞了,不懂得怎麼對人好,更不懂得珍惜。」
她看著寧馨平靜的側臉,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今天他肯邁出這一步,我是真的高興。就盼著他這次不是三分鐘熱度,能真的開始學著擔當,學著體諒人……也學著,好好珍惜眼前人。」
最後那句話,意有所指。
寧馨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