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單調而沉悶,像一首催眠曲。
寧馨就在這規律的晃動中,倏然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見頭頂淡青色的車帷隨著顛簸輕輕搖曳。
鼻尖縈繞著上等沉水香的味道。
身下鋪著厚實的錦墊,卻仍能感覺到道路的每一次起伏。
「醒了?」一旁傳來溫柔的女聲。
寧馨側目,看見一位穿著杏色比甲的婦人,正關切地望著她。
婦人約莫三十餘歲,眉眼溫婉,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墜是簡單的珍珠,通身透著江南水鄉浸潤出的柔潤氣度。
【宿主,開始劇情傳輸咯。】
江南寧氏,百年望族,詩禮傳家……
原身是寧家最小的女兒,自幼受嚴格閨訓,琴棋書畫皆通,尤擅丹青……
此去京城,是為投奔將軍府的表姨母陳氏,相看一門好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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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男主是丞相嫡子鍾雲清……】
他與府中管家之女原女主春熙,自幼相伴,情愫暗生。
春熙在其母孫嬤嬤的灌輸下,早已認定自己是公子房裡的人。
兩人曖昧數年,丞相夫人卻只允諾一個姨娘之位。
原本鍾雲清也默許如此,直到一次外出查案遭遇刺殺,春熙不顧性命為他擋下一箭。
那一箭,射穿了春熙的肩膀,也射穿了鍾雲清心中最後那層桎梏——
他方知自己深愛此女,非正妻之位不可相負。
丞相夫人堅決反對,鬧得家宅不寧。
鍾雲清索性用盡所有功勞,向皇帝求了一道賜婚聖旨。
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原身呢?
她不過是這感人愛情故事裡的一個註腳,一個用來襯托春熙「真愛無敵」的背景板。
她因姨母與丞相夫人有舊,曾被列為鍾雲清的相看對象之一。
可鍾雲清那時已心系春熙,連面都未曾與她一見。
最後,她嫁給了某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一生平淡,在故事裡連名字都只被提過兩次。
【任務發布:拆散原男女主鍾雲清與春熙,攻略目標人物,使其好感度達到100%。】
【當前時間節點:天啟十二年三月,原身赴京途中。鍾雲清與春熙已處曖昧期,感情深厚。】
「曖昧期……」
【宿主,完成任務就行,完成任務就行……】
「你給我找的人,質量怎麼開始下降了?」
寧馨在內心翻了個白眼。
「可是顛得難受了?」
她的思緒被突然打斷。
婦人傾身過來,用手背輕觸寧馨的額,「再過半日就到驛站了,且忍一忍。」
根據劇情的提示,這應該就是原身的母親,寧家主母沈氏了。
寧馨垂下眼睫,輕聲應道:
「女兒無事,母親不必憂心。」
聲音清泠泠的,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柔軟調子,與她原本的嗓音不同。
她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悄悄打量自己這雙手……
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有薄繭,是常年執筆作畫留下的。
果然是閨閣千金的手。
「母親,」她輕聲開口,聲音已恢復平穩,「到了京城,一切都要叨擾姨母了。女兒心裡……有些沒底。」
沈氏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
「莫怕。你姨母與我自小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
「她信中說了不知多少回想見你。」
「將軍府門第是高,但我們寧家的女兒,也從不輸人。此番帶你上京,便是想著京城才俊薈萃,有她幫襯著相看,總能尋一門妥帖的親事。」
她說著,目光柔和而充滿期許,「我的馨兒這般好,合該有個頂好的前程。」
「女兒明白。」
寧馨順從地點點頭,臉上適時露出些微對未來的茫然與依賴,「只是京城人事複雜,女兒怕行差踏錯……」
「所以更要緊的是先站穩腳跟。」
沈氏撫了撫她的鬢髮,「你姨母會為你打算。你只需記著,言行舉止莫失了我們寧家的風骨,其餘的,有長輩們在呢。」
「嗯。」
寧馨應下,心思卻已飛速轉動。
*
馬車在將軍府朱漆大門前穩穩停住。
早有伶俐的門房瞧見車隊上寧家的標記,一面打發小廝飛跑進去通報,一面已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兩個穿著體面的婆子上前,利落地放下腳踏,攙扶沈氏與寧馨下車。
寧馨扶著婆子的手踏到實地,甫一站定,便覺一股與江南水鄉截然不同的軒朗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是極開闊的門前場地,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朱紅大門上銜環獸首鋥亮。
門楣上高懸黑底金字的「鎮遠將軍府」匾額,筆力遒勁,隱隱透著沙場磨礪出的肅殺與威嚴。
雖已是暮色四合時分,門前依舊燈火通明,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晝。
她只略略抬眼一掃,便垂下目光,端正了身姿,靜靜立在母親身後半步處,舉止間是無可挑剔的閨秀風範。
還未等沈氏整理好衣袖,府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伴隨著女子清亮溫婉的笑語:
「可是到了!讓我好等!」
只見一位身著絳紫色纏枝芙蓉紋緞面長襖、頭戴赤金點翠大簪的婦人,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從門內疾步走出。
她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與沈氏有三分相似,卻更顯豐潤開朗,眉宇間舒朗大氣,行動間自帶一股將門主母的爽利勁兒。
正是寧馨的姨母,鎮遠將軍夫人陳氏。
「姐姐!」
陳氏未至跟前,已先伸出手來,一把牢牢握住沈氏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路上可還順當?累著沒有?」
「我算著日子,從昨兒起就盼著了!」
沈氏見到自家妹妹,又是幼時密友,也是情動,反握住她的手,笑道:
「順當,順當。勞你惦記。」
「這些年不見,你還是這般精神。」
「哪裡比得上姐姐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好氣色?」
陳氏笑著,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轉向沈氏身旁的寧馨,只一眼,眼中便迸出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喜愛,「這便是馨兒吧?快上前來讓姨母瞧瞧!」
寧馨依言上前兩步,斂衽行禮,聲音清柔婉轉:
「甥女寧馨,請姨母安。」
「好孩子,快免禮。」
陳氏親自伸手虛扶,拉著寧馨的手腕將她帶到近前,就著門前明亮的燈火,細細端詳。
只見眼前的少女身量纖穠合度,一襲月白衣裙更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最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沉靜溫婉,宛如一枚浸在清泉中的美玉,光華內斂,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像!真像!」
陳氏讚嘆,轉頭對沈氏道,「這眉眼,這氣度,活脫脫便是姐姐年輕時的模樣,卻又更添了幾分靈秀。姐姐好福氣,養出這般出色的女兒!」
沈氏含笑謙道:「妹妹快別誇了,小孩子家當不起。」
「如何當不起?我瞧著便好,心裡歡喜得緊!」
陳氏說著,一手挽了沈氏,一手卻仍牽著寧馨的手不放,生怕人跑了似的,「外頭風大,快些進去說話。你們舟車勞頓,必是乏了,我已讓人備好了熱水熱茶,住處也早收拾妥當了。」
一行人簇擁著進了府門。
繞過雕刻著猛虎下山圖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將軍府的格局與江南園林的曲折幽深大不相同,道路開闊筆直,庭院疏朗大氣,雖也植了花木,點綴山石,卻並無太多繁瑣堆砌,處處透著一種簡練剛健的意味。
廊下掛著的氣死風燈照得四下通明,往來僕婦小廝步履輕快,見到主母引客而來,皆垂手肅立,規矩井然。
陳氏邊走邊道:「我家那口子昨日被聖上召去西山營了,需得過幾日才能回。」
「他知姐姐和外甥女要來,特意囑咐我好生款待。不可失了將軍府的氣度。」
沈氏笑道:「妹夫還是這般豪爽性子。」
「我兒柏川,今日恰被一樁案子絆住了,在大理寺還未回來。」
「我已讓人去傳了話,叫他晚間務必回來用飯,見見姨母和表妹。」
陳氏說著,又拍拍寧馨的手,「你表哥是個忙人,但最是知禮懂事,你們年紀相仿,往後在府里,盡可尋他說話,或讓他帶你逛逛京城,免得悶著。」
寧馨輕聲應道:「謝姨母安排,讓姨母費心了。」
「這有什麼費心的?你來了,我不知道多高興,這府里也添些熱鬧鮮活氣兒。」
陳氏笑意更深,領著她們穿過一道垂花門,進入內院,「我早將離我最近的『疏影軒』收拾出來了,那兒安靜敞亮,推開窗就能看見後頭一小片梅林,雖說如今不是花期,但景致是好的。離我的正房也近,往來便宜。」
說話間,已到了一處精巧的院落前。
月亮門內,幾叢翠竹掩映著三間清雅房舍,廊下懸著絹燈,窗紙透出溫暖的光。
早有四五個穿著體面的丫鬟在門口等候,見人來了,齊刷刷行禮。
「這些都是撥來伺候馨兒的。」
陳氏指著領頭兩個容貌清秀、舉止沉穩的大丫鬟道,「這是碧荷,這是青霜,在我跟前調理了幾年,還算妥當。其餘灑掃漿洗的粗使人手,也都備齊了。」
「馨兒看看可還合意?若短了什麼,或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經心,只管告訴姨母。」
寧馨忙道:「姨母考慮得如此周全,甥女感激不盡。這般已是極好,萬萬不敢再勞煩姨母。」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陳氏見她寵辱不驚,應對得體,心中更是滿意十分,「你們先稍事梳洗,歇歇腳。我已吩咐廚房備了接風宴,都是些家常菜式,我們姐妹好好說說話。」
沈氏與寧馨又被簇擁著進了屋內。
但見房中陳設果然清雅而不失貴重,多寶閣上擺著幾件雅致瓷器與古籍,臨窗大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設了一張琴。
內室床帳被褥皆是用時新的料子,熏著淡淡的瑞腦香,處處可見用心。
沈氏環視一周,對陳氏道:
「妹妹太過破費了,這般精心,倒讓我們娘倆兒不安。」
陳氏佯怒:「姐姐再與我客氣,我可要惱了。」
「當年在閨中時,我們何等親密?」
「如今姐姐肯帶馨兒來我這裡,是信得過我,我高興還來不及。馨兒便如同我親生女兒一般,我只嫌還不夠好呢。」
她又囑咐了碧荷青霜幾句,方才道:
「你們先收拾,我前頭還有些瑣事,晚膳時分再來。」
送走了陳氏,房中安靜下來。
碧荷與青霜上前,聲音輕柔:
「熱水已備在隔間,夫人和姑娘可要先沐浴解乏?奴婢們伺候著。」
寧馨對沈氏道:「母親先請吧。」
沈氏確實疲乏,點了點頭。
寧馨便安靜地坐在外間的玫瑰椅上,碧荷輕手輕腳奉上一盞溫度恰好的蜜水。
她接過,慢慢飲了一口,甜潤的滋味在舌尖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