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雲清一行人終於風塵僕僕地回到了丞相府。
馬車在朱紅大門前停下時,他懷中依舊抱著面色蒼白如紙的春熙。
一路顛簸,她的傷勢雖已脫離險境,卻遠未痊癒,此刻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前,氣息微弱。
丞相夫人早已得到消息,親自迎到了二門,見到兒子形容憔悴,懷中抱著那個生死不知的丫鬟時,臉色便是一沉。
待看清春熙肩背處厚厚的繃帶和那副全然依賴的姿態,眼中更是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
春熙被迅速安置回她原本的住處,由府中醫女和特意請來的太醫小心看顧。
鍾雲清寸步不離,直到府醫再三保證性命無虞,只需長期靜養,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去正房拜見父母。
……
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丞相鍾毓端坐書案後,面沉如水。
丞相夫人坐在一旁,手中捏著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父親,母親。」
鍾雲清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兒子此去江南,歷經生死。」
「春熙為救兒子,險些喪命。她待兒子一片赤誠,情深義重,兒子亦已確認,此生非她不娶。」
「懇請父親、母親成全,允兒子明媒正娶,迎春熙為正室妻子。」
話音落下,書房內落針可聞。
「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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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毓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墨紙硯俱是一跳。
他臉色鐵青,指著鍾雲清,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孽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正室妻子?」
「她是什麼身份?一個管家的女兒!一個伺候人的丫鬟!你竟要娶她為妻?」
「你將鍾家百年清譽置於何地?將你自己的前程置於何地?!」
丞相夫人也霍然站起,聲音尖利:
「清兒!你瘋了不成?!」
「她救了你,我們自然感激,厚賞便是。金銀田宅,甚至許她一個良妾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典!」
「正妻?你想都不要想!」
「我鍾家的嫡媳,必須是名門閨秀,豈能是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婢女?!」
鍾雲清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退縮,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執拗:
「兒子心意已決。」
「成全?成全你什麼?!」
鍾毓氣得胸膛起伏,「你現在是被那點救命之恩沖昏了頭腦!」
「你以為娶了她就是報恩?就是有情有義?」
「我告訴你,你這是害了她,更是害了你自己,害了整個鐘家。」
「等她進門,面對這高門大戶的規矩,面對內外宗親的鄙夷,面對你日後可能因她而受阻的仕途,你以為你們那點『情意』能撐多久?」
「到時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不悔。」
鍾雲清斬釘截鐵。
「無論未來如何艱難,兒子絕不後悔今日決定。」
「若家族不容,兒子願帶春熙離開,絕不連累父母門楣!」
「你——!」
鍾毓指著他,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咳嗽起來。
丞相夫人連忙上前攙扶,回頭狠狠瞪向兒子,眼中滿是失望與痛心:
「逆子!你為了一個丫頭,連父母家族都不要了?!」
「你……你給我滾出去!好好清醒清醒!」
鍾雲清重重磕了一個頭,額角觸地有聲,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
接下來的幾日,丞相府內氣氛壓抑至極。
鍾雲清被變相軟禁在府中,除了探望春熙,不得外出。
父子之間形同陌路,母子之間也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他試圖再次溝通,換來的只是父親更盛的怒火和母親含淚的斥責。
巨大的壓力與得不到理解的苦悶,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夜,他再次被父親厲聲訓斥後,胸中塊壘難消,偷偷出了府,徑直去了常與宋柏川小酌的酒樓,要了最烈的燒刀子,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宋柏川收到小廝報信趕到時,鍾雲清已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口中含糊地念叨著春熙的名字,間或發出壓抑痛苦的哽咽。
「雲清。」
宋柏川蹙眉坐下,奪過他手中的酒碗,「別喝了。」
鍾雲清醉眼朦朧地抬頭,看清是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柏川……你說,我錯了嗎?」
「我只是想娶我心愛的女子,我只是想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為什麼就這麼難?」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反對?」
「門第……出身……就那麼重要嗎?」
「比一條命,比一顆真心還重要嗎?」
他語無倫次,眼中血絲密布,滿是迷茫與痛苦。
宋柏川沉默著。
他理解好友的深情,卻也深知這世道的規則。正欲開口勸解,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硯台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公子,表姑娘過來了。」
宋柏川一愣,表妹?她怎麼來了?
他看了一眼爛醉如泥的鐘雲清,揚聲道:
「進來。」
門被推開,寧馨披著一件素色斗篷,兜帽摘下,露出清麗的面容,手中提著一個雙層食盒,身後只跟著碧荷。
顯然是不欲聲張,偷偷前來的。
「表哥,」寧馨對宋柏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醉態畢露的鐘雲清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聽報信的小廝說鍾公子在此醉的厲害,怕他傷了脾胃,送些醒酒湯來。」
她走上前,從食盒中取出一隻溫熱的瓷盅,遞給宋柏川。
宋柏川會意,緊繃著臉,扶起鍾雲清,試圖讓他喝下。
鍾雲清醉得厲害,掙扎著不肯喝,嘴裡依舊含糊地訴說著:
「春熙……我對不住你……我連娶你都做不到……」
「什麼嫡子……什麼前程……我都不要了……」
寧馨靜靜站在一旁,聽著他痛苦的囈語,眼神幽深。
好不容易灌下半碗醒酒湯,鍾雲清似乎清醒了些許,迷濛的目光轉動,落在了寧馨身上。
他眨了眨眼,努力辨認,終於認出了她。
「寧……寧姑娘?」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醉意和揮之不去的苦澀,「你……你怎麼來了?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鍾公子言重了。」
寧馨語氣平和,並無絲毫譏誚,「我當你是好友,只是過來送份湯,望公子保重身體。」
鍾雲清卻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缺口,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
「寧姑娘,你……你說,我是不是很傻?很可笑?」
「明明……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他看了一眼寧馨,又迅速移開目光,似有愧疚。
「可春熙……」
「她那麼好……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怎麼能……怎麼能辜負她?」
他越說越激動,抓住宋柏川的衣袖,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柏川,寧姑娘,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父親母親……他們只看到門第,只當我是丞相府嫡子……何嘗問過我想要什麼?」
寧馨靜靜地聽著,等他情緒稍緩,才輕聲開口,聲音如清泉流過山石:
「鍾公子,真情可貴,寧馨亦深以為然。」
「春熙姑娘以命相護,此情天地可鑑,公子感念於心,亦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然則,婚姻之事,自古以來,便非僅二人之事,實乃兩姓之好,關乎家族門楣、血脈傳承、利益交織。」
「公子欲護所愛,其心可憫。」
「但若只知一味硬抗,與父母家族決裂,非但難以如願,恐更會令春熙姑娘置身於風口浪尖,承受難以想像之壓力與非議。」
「屆時,即便公子如願娶她入門,她又如何在滿府輕視與外界指摘中自處?」
「公子之愛,是護她周全,予她安樂,還是……將她拖入更深的漩渦?」
這番話,平靜無波,卻如暮鼓晨鐘,敲在了鍾雲清混沌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寧馨,醉意似乎消散了大半,眼中露出了思索與茫然。
「公子若真心為春熙姑娘計,」寧馨繼續緩緩道,「或許……更應思慮周全之策,而非僅憑一腔熱血,硬碰硬地對抗。」
「如何既能全了這份深情,又能妥善安撫長輩,顧及家族體面,為春熙姑娘謀一個即便艱難卻至少安穩的將來……」
「這其中的分寸,或許比單純的決心,更為重要,也更為……艱難。」
她沒有給出具體答案,只是提出了一個方向。
這恰恰是此刻只知一味對抗的鐘雲清,未曾深思的。
鍾雲清徹底安靜下來,目光低垂,看著桌上搖曳的燭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寧馨的話,像是一盆冷靜的雪水,澆醒了他部分的酒意,也讓他沸騰的情緒,稍稍冷卻,開始被迫思考那些更現實的問題。
宋柏川在一旁聽著,目光落在寧馨沉靜姣好的側臉上,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總是這樣,看似溫婉無害,卻每每能在關鍵處,一語道破天機,展現遠超常人的清醒與智慧。
「表妹所言甚是。」
宋柏川沉聲附和,看向鍾雲清,「雲清,此事確需從長計議,衝動不得。」
「你先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再思不遲。」
鍾雲清沒有再反駁,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
寧馨見目的已達,起身告辭:
「我不便久留,就先回府了。」
她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雅間。
鍾雲清望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許久,才抬手抹了把臉,低聲道:
「柏川,寧姑娘她……真是難得。」
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激動與偏執,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對寧馨那份通透與善意的……感激。
【宿主,目標人物好感度顯著提升,目前數值為65%。】
夜已深,酒樓外的長街空寂。
鍾雲清在小廝的攙扶下,踉蹌著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