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單調而有規律。
與車廂內的靜謐形成對比。
碧荷安靜地坐在角落,寧馨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意識深處,系統的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困惑與不解:
【宿主,再這樣下去,跟原劇情一樣,男主就要和原女主在一起了。】
寧馨依舊閉著眼,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在心中回應,聲音平靜無波:
「系統,你又開始囉嗦了。」
「我有我自己的節奏。」
【……】
寧馨緩緩睜開眼,難得有耐心跟它解釋:
「有些牆,只有自己撞上去才會知道有多硬,有些夢,做久了才會知道有多脆。」
「鍾雲清和春熙,他們之間有多年的陪伴與情分,甚至這份感情基礎,十分特殊,並非尋常的男女之情,更摻雜了習慣、依賴與強烈的愧疚補償心理。」
馬車經過一處不平的路面,微微顛簸了一下。
寧馨扶穩了身子,繼續道:
「你看,現在他自己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硬抗家族,強娶春熙為正妻。」
「這條路,看似是他愛情至上的勝利宣言,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世俗禮法和家族利益的雷區之上。」
「丞相和丞相夫人的反對,只是第一道坎。之後呢?」
「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人阻攔,而是那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以及被這鴻溝所決定的生活方式、思維模式、社交圈子……」
【明白了。】
*
暖閣里繚繞著安神香的淡雅氣息,陳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榻上,手裡捏著一封剛看過的信箋,眉頭緊鎖,面沉如水。
沈氏坐在一旁,面帶憂色,目光不時瞥向安靜坐在下首繡墩上的寧馨。
「簡直是胡鬧!」
陳氏終於忍不住,將信箋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為了一個丫鬟,鬧得家宅不寧,父子反目!」
「先前瞧著雲清那孩子還算穩重知禮,怎的如今行事如此糊塗、不管不顧?!」
她顯然是聽說了丞相府近日因鍾雲清執意要娶春熙而掀起的軒然大波,語氣中充滿了失望與不滿。
沈氏嘆了口氣,輕聲道:
「年輕人血氣方剛,重情重義也是有的,只是……終究是過了些。」
「那春熙姑娘雖說有救命之恩,可到底身份懸殊,為正室……實在驚世駭俗。」
「鍾夫人如今怕也是焦頭爛額。」
陳氏冷哼一聲:「何止焦頭爛額!我聽說鐘相氣得險些動了家法,鍾夫人更是病了一場。」
「這般鬧將起來,成何體統?」
她說著,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寧馨,眼神複雜,放柔了聲音:
「馨兒,這事……你怎麼看?你與雲清也算相識一段時日,他如今這般……你可還……」
她沒有問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原本看好的乘龍快婿,如今為了個丫鬟鬧得滿城風雨,名聲有損,前途未卜,陳氏自然要重新掂量。
寧馨抬起眼帘,神色平靜無波,仿佛討論的只是旁人的事。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柔和卻清晰:
「姨母,母親,鍾公子待春熙姑娘一片赤誠,生死相許,其情可憫。」
陳氏聽出了弦外之音,追問道:
「那你的意思……」
寧馨微微垂眸:
「鍾公子對我一直以禮相待,視為可交談的友人。」
「我對鍾公子,亦止于欣賞其才學品性,視作一位難得的……知己。」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氏,目光清澈坦然,「至於姻緣之事,既知公子心有所屬,且志堅如此,我又豈會再有他想?」
「強求無益,徒增煩惱罷了。」
陳氏和沈氏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與一絲惋惜。
「好孩子,你能這麼想就好。」
陳氏拉過寧馨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轉為堅定,「是姨母之前看走了眼。他既非良配,咱們便罷了。」
「憑我們馨兒的品貌才情,還愁尋不到更好的人家?京城好兒郎多的是,咱們慢慢再看,定要尋一門讓你稱心如意的親事!」
沈氏也點頭附和:「你姨母說得是。此事就此作罷,往後不必再提。」
寧馨溫順地點頭:「是, 我都聽姨母和母親的。」
*
金鑾殿上,朝會正肅。
蟠龍柱巍峨,御座高懸,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鴉雀無聲,唯有皇帝沉穩威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江南鹽稅一案,歷時數月,曲折艱難,今得查明,首惡伏法,綱紀得肅。」
「大理寺卿宋峻、少卿宋柏川、鍾雲清等,盡心王事,忠勤可嘉。」
聖上的目光掠過殿中幾位臣子,最終落在了略顯清減、但身姿依舊挺拔的鐘雲清身上:
「尤其鍾愛卿,南下查案,不畏艱險,更曾遭遇逆賊刺殺,幾乎殞命,忠心可表。朕心甚慰。」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讚嘆附和之聲。
鍾雲清出列,躬身行禮:
「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賴陛下天威,同僚協力,方得竟全功。」
皇帝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
「愛卿不必過謙。有功當賞。」
「鍾愛卿,你此番受苦了,可有何心愿?」
「只要於國於禮無礙,朕或可成全。」
這本是皇帝對有功之臣慣常的恩典示下,以示榮寵,通常臣子或謙虛推辭,或求些無關痛癢的恩賞,鮮少有人當真提出過分要求。
然而,鍾雲清此刻的心神,卻全然不在這朝堂的榮耀與恩典之上。
連日來的壓力、對春熙傷勢的憂慮、與父母僵持的苦悶,在皇帝這句看似隨口的「可有心愿」之下,如同被點燃的薪柴,轟然燒盡了他僅存的理智與權衡。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春熙肩頭刺目的血跡,以及那份無望卻又灼燒著他五臟六腑的深情與虧欠。
幾乎是未經任何思考,那句幾乎成為執念的話,脫口而出:
「臣……臣斗膽!懇請陛下恩典!」
他猛地跪伏在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臣南下遇刺,性命垂危之際,是臣府中侍女春熙,不顧自身安危,以身擋箭,救臣於利刃之下!」
「她如今重傷未愈,臣……臣感念其救命大恩,更兼……更兼與她自幼相伴,情誼深重,不忍相負。」
「臣……臣願以所有功勞相抵,只求陛下賜婚,准臣娶春熙為妻!以全臣之義,以安臣之心!望陛下成全!」
話音落下,滿殿俱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百官皆驚,愕然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跪在御階之下的鐘雲清。
為了一個丫鬟,以所有功勞換賜婚?
還是正妻之位?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站在文官隊列前列的丞相鍾毓,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手指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玉笏,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卻因在御前,強忍著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那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瞪著兒子的背影。
武官隊列中,宋柏川眉頭驟然緊鎖,目光銳利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好友,眼中滿是不贊同,以及一絲深深的憂慮。
這人……是瘋了不成?
此等場合,如此請求,將聖上置於何地?
將鍾家置於何地?
更是將他自己的前程與那春熙,都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他難道不知道,有些事,私下懇求或許尚有一線餘地,如此當眾以功勞「脅迫」聖意,只會適得其反,惹人反感嗎?
果然,御座之上,皇帝原本溫和嘉許的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下去,嘴角那絲笑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測的深沉。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鍾雲清,半晌沒有言語。
殿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確實有些意外,更有些……不悅。
他欣賞年輕臣子的才幹與忠勇,賜予恩典是彰顯皇恩浩蕩。
可這鐘雲清,竟將這等天恩,用於求娶一個身份卑微的婢女?
還一副情深義重、以功勞相挾的模樣?
這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過於拘泥兒女私情,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公然以此等「報恩」為由請婚,非但失了大臣體統,更顯得公私不分,意氣用事。
然而,話已出口,又是當庭以功勞相求,若斷然駁回,顯得皇室刻薄寡恩,不顧臣子「義」字。
況且,那侍女確實有救主之功,宣揚出去也算一段「佳話」,只是這「佳話」的門第,實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沉吟片刻,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已沒了之前的溫度:
「救命之恩,確當厚報。你既有此心,朕……准了。」
「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鍾雲清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心中繃緊的那根弦驟然一松。
「擬旨。」
皇帝不再看他,轉向一旁的秉筆太監。
「鍾雲清之侍女春熙,護主有功,忠義可嘉,特賜婚鍾雲清為妻,擇日成禮。」
「遵旨。」
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
聖意已決,再無轉圜。
鍾毓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後同僚暗中攙扶才未失儀。
他死死咬著牙,將翻湧的氣血和滔天的怒意硬生生壓回心底,臉色灰敗如土。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鍾雲清渾渾噩噩地隨著人流走出大殿,陽光刺眼,他卻只覺得渾身冰涼。
宋柏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僻靜處,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雲清!你今日太冒失了!你可知……」
「柏川,」鍾雲清打斷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聖旨已下,別無他路了。」
宋柏川看著他這副樣子,所有勸誡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飛快傳遍京城。
將軍府內,陳氏正在與沈氏商議別家適齡兒郎的名單,聽到下人回稟,驚得手中的茶盞都險些打翻。
「什麼?!聖上賜婚?!娶那個春熙為正妻?!」
陳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這鐘雲清,他是徹底昏了頭了!為了個丫鬟,連前程體統都不要了?!幸好……幸好我們馨兒早早抽身!」
她拍著胸口,一陣後怕。
沈氏也是連連搖頭嘆息:
「這孩子……怎能如此魯莽。這下鍾家可如何收場?」
寧馨安靜地坐在一旁,手中拈著一枚玉白色的棋子,正對著棋盤上未下完的一局殘棋。
聽到母親和姨母的議論,她緩緩落下棋子,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然後,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明媚得過分的春光,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在識海和系統說:
「這人……還真是有點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