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書房裡跳動著,將鍾雲清的影子拉長,投在滿牆的書冊與卷宗上。
夜已深,相府一片寂靜,唯有這間書房還亮著燈。他面前的紫檀木書案上,攤開的不是公文,而是細竹篾、素白韌紙和各色顏料。
他的手算不上巧,甚至有些笨拙。
竹篾邊緣幾次劃破指尖,滲出血珠,他也只是隨意拭去,目光專注地落在逐漸成型的骨架上。
他說不清為何要在這深夜,在書房裡,做這樣一件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幼稚的東西。
細竹在他手中彎折,固定,燕子的輪廓漸漸清晰。
他調了青黛與玄色,細細描繪羽毛,又在燕翅尖點上一點硃砂。
這過程奇異地讓他紛亂的心緒平靜下來,仿佛暫時逃離了這座華麗卻令他窒息的一切瑣事。
最後一筆勾勒完畢,他拿起小毫,蘸了墨,遲疑片刻,在燕子的翅膀內側,極不起眼的地方,題了兩行極小極小的字: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是晏幾道的詞。
寫罷,他怔怔看著,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他與她,何曾有過比肩的時刻?
這紙鳶,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送出去。
或許,只是做給自己看的一場夢。
就在他對著紙鳶出神時,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沒有通報。
能這樣直接闖入他書房的,如今只有一人。
春熙披著一件水紅色的寢衣,外面松松罩著外衫,頭髮也未好好梳理,幾縷散在頰邊。
她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近來鍾雲清越發沉默,回府後也多半待在前院書房,對她稱是公務繁忙,晚上也一直宿在書房。
她知道表弟的事,終究是讓他們離了心,可她不甘,她想挽回……
「夫君……這麼晚了,還在忙?」
她目光黏在紙鳶上,移不開。
鍾雲清手下意識地想遮擋,卻已來不及。
他放下筆,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睡不著,隨意做些東西。」
「好……好精緻的燕子。
」春熙走近,伸出手,指尖近乎貪婪地撫過紙鳶光滑的紙面,掠過那舒展的翅膀,觸到未乾透的墨跡。她的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在素白的紙上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紅痕。
「是……做著解悶的麼?還是……」
本書首發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抬起眼,眸中那點光變成了灼人的希冀,「夫君是記得,妾身小時候,也曾盼著有一隻燕子紙鳶?」
鍾雲清微微一滯。
他確實不記得了。
春熙繼續道:「公子……這,這是給我的嗎?」
她近來備受冷落,見鍾雲清偷偷做紙鳶,第一反應便是他要彌補自己,哄自己開心。
鍾雲清手一抖,紙鳶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著春熙期盼的臉,一時語塞。
半晌,他才生硬道:
「是……是想著近日天氣晴好,想同你出去走走,順便約柏川,還有寧姑娘一同去郊外散心。」
春熙聽到寧馨的名字眼中的光瞬間熄滅,臉色更加難看,咬著唇,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第二日,鍾雲清當真向宋柏川發出了邀請,約他和寧馨去城東開闊的草場放紙鳶。
宋柏川原本有事,但見鍾雲清神色懇切,又瞥見一旁寧馨確實有嚮往之意,便也應了,只說會遲些到。
*
到了約定的日子,春日晴好,草長鶯飛。
宋柏川因大理寺臨時有要務羈絆,遣人傳話說會遲些到。
寧馨只帶了貼身丫鬟碧荷,先行到了草場。
她今日穿著素雅的春衫,髮髻輕綰,神色恬靜,看到鍾雲清與春熙一同出現時,眼中並無波瀾,只依禮微微頷首。
春熙緊緊跟在鍾雲清身側,幾乎寸步不離。
她今日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警惕與一絲緊繃。
鍾雲清手中執著的,正是那夜在書房他親手做的燕子紙鳶。
「夫君真是有心,」春熙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不遠處的寧馨聽清,她指尖撫過紙鳶修長的尾羽,目光卻瞟向寧馨,「知道我最念著舊時模樣,特意親手做了這燕子紙鳶與我。」
「這羽毛畫得,可真細緻。」
她將「親手所做」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宿主,她好幼稚哦~】
寧馨正從碧荷手中接過一隻嶄新的錦鯉紙鳶。
那錦鯉造型別致,圓潤飽滿,通身以硃砂、金粉為主,鱗片描繪得層層疊疊,在光下恍若活物,尾鰭舒展飄逸,更顯富麗巧思。
聽到春熙的話,她只抬眼淡淡一瞥,唇邊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落在燕子紙鳶上,語氣真誠而平和:
「鍾公子果然心靈手巧,這燕子形態靈動,羽色過渡自然,夫人好福氣。」
她夸的是物,也是製作者的技藝,態度磊落,仿佛只是在欣賞一件不錯的物件。
鍾雲清聽著寧馨的誇讚,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反而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尷尬。
她越是坦然誇讚這模仿她舊物而成的燕子,越顯得他深夜制鳶的行徑和她此刻的「不在意」,將他那份隱秘心事映襯得有些荒唐。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放紙鳶時,春熙的燕子紙鳶因她的心神不寧,再次斷了線,飄向遠處疏林。
她執意要鍾雲清陪同去尋,離開前瞥向寧馨手中已緩緩升空的錦鯉紙鳶,眼神複雜。
待他們匆匆回來,只見寧馨獨自立於坡上,手中絲線緊繃,那隻朱金燦燦的錦鯉正在高空迎風擺動,姿態優美,卻似乎遇到強風,有些搖擺不定。
鍾雲清正欲上前幫忙,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
宋柏川勒馬停駐,動作利落地躍下。
他先對鍾雲清微一頷首,目光便落回寧馨身上,幾步走到她身側,極自然地觀察了一下紙鳶的狀態和風向。
「線軸略松三分,莫要硬抗風勢,感受其托舉之力,順勢調整。」
他聲音沉穩,說話間已虛虛握住寧馨持線軸的手,帶著她做了一個細微的調整動作。
那原本有些搖晃的錦鯉紙鳶立刻穩住了身形,甚至借著一陣風,遊刃有餘地向上攀升了一截,在碧空中愈發靈動耀眼。
寧馨鬆了口氣,仰頭望著高飛的錦鯉,眼中露出由衷的欣喜,側臉對宋柏川笑道:
「還是表哥有辦法。」
「這錦鯉紙鳶也做得極好,形態憨然可掬,飛起來卻這般穩當靈動。」
宋柏川目光柔和了一瞬,語氣依舊平淡:
「你喜歡便好。不過是閒暇時隨手做的,比不得那些精心復刻的舊模樣。」
他話中「精心復刻」幾字,似無意,卻讓旁邊的鐘雲清手指微微一蜷。
鍾雲清看著那翱翔的錦鯉,聽著寧馨對宋柏川手藝真誠的誇讚……
原來這別致出色、讓她由衷歡喜的錦鯉紙鳶,竟是柏川所做。
他心中霎時一片苦澀,自己那點藏著掖著的心思,在宋柏川這光明正大的作品面前,顯得如此笨拙、侷促,甚至有些可笑。
他尷尬地笑了笑,聲音有些乾澀:
「原來……竟是柏川做的。確實……新穎別致。」
宋柏川聞言,目光掃過鍾雲清手中那隻力求形似卻終隔一層的燕子紙鳶,又掠過春熙刻意挺直的後背,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近乎冷冽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