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朗日,恰是好時節。
將軍府後園臨水的聽荷軒內,陳氏特意布置得清雅別致。
寧馨端坐在客位,一襲藕荷色襦裙,發間只簪了支珍珠步搖,妝容淺淡,神情是慣有的平和。
對面坐著的是翰林院劉學士的嫡次子,名喚劉文瑜,一身簇新的寶藍綢衫,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神略顯飄忽,不時偷覷寧馨,又快速移開,手中茶盞端起放下數次,顯得有些拘謹侷促。
陳氏正笑意盈盈地寒暄,詢問些家常學問,劉文瑜回答得中規中矩,引經據典卻稍顯刻板,皆是書本上常見的道理,並無個人見地。
寧馨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頷首,唇角掛著適宜的淺笑,心中卻如明鏡:
此人雖出身清流,卻乏靈性,更無魄力,並非良配。
茶過一巡,正覺氣氛有些凝滯時,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身墨綠常服的宋柏川轉進軒來,似是剛從大理寺回府,眉宇間帶著些許倦色,目光掃過室內,在劉文瑜身上略微停頓,隨即向陳氏行禮:
「母親。」
又對寧馨微微頷首,「表妹。」
最後才仿佛剛看到劉文瑜,「這位是?」
陳氏忙介紹:「這位是翰林院劉學士府的二公子。」
「柏川,你來得正好,劉公子學問是極好的,你們年輕人正可聊聊。」
宋柏川已經明白了這是在做什麼……
他從侍者手中接過新沏的茶,自然而然地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隔在寧馨與劉文瑜視線之間。
「哦?劉學士家風嚴謹,早有耳聞。」
他語氣平淡,轉向劉文瑜:
「近日翰林院正在勘校前朝《地理志》,聽聞其中關於江南水道變遷,記載頗有歧義,不知劉公子對此有何見解?」
劉文瑜一愣,勘校細節頗為繁瑣冷僻,他並未深究,只得含糊道:
「這個……典籍浩繁,各有所本,需仔細比對方能理清。」
宋柏川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沫,語氣不變:
「比對自是當然。然水利關乎國計民生,記載若含糊,恐誤後世。」
「譬如前朝治理太湖,疏浚吳淞江,所用『撈淺法』與『圍墾法』利弊得失,志中記載簡略,若依公子看,以史鑑今,何種更宜當前江南水患防治?」
問題陡然從校勘跳至實務策論,且具體而微。
劉文瑜額角隱隱見汗,支吾著搬出幾句「因地制宜」、「權衡利弊」的套話,卻無半點切實分析。
【宿主啊,你這表哥不厚道啊……】
「不是那人自己沒本事嗎?」
【喲,沒~本~事~】
【就他宋柏川懂得多。】
「小嘴巴!」
寧馨退出識海,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杯沿。
宋柏川的問題,看似考教,實則刁鑽,處處指向對方學識的空疏與脫離實際。
軒內氣氛愈發微妙,陳氏臉上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心裡暗自埋怨兒子的不得體!
就在劉文瑜應對維艱之際,下人來報:
「鍾丞相府大公子到訪。」
不止陳氏,連宋柏川眼中都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他來做甚?湊什麼熱鬧?
只見鍾雲清一襲月白瀾衫,步履略顯匆匆地走了進來,目光先落在寧馨身上,隨即轉向眾人,拱手道:
「雲清不請自來,叨擾諸位了。」
「這邊原本是有事來找柏川兄。」
「這是在……」
他語氣自然,仿佛真是臨時起意來訪。
陳氏雖覺意外,但鍾雲清身份貴重,連忙熱情讓座。
位置不多,鍾雲清便坐在了宋柏川下首,恰好與寧馨斜對。
劉文瑜見又來了位氣度不凡的貴公子,且似乎與主家極熟稔,心中更添忐忑。
鍾雲清的到來,仿佛無意間攪動了原本凝滯的空氣。
他先是順著宋柏川先前的話題,談及前朝水利得失,引用的史料更為詳實,分析也切入實際。
宋柏川則不時補充或反問,兩人就著這個話題竟聊得頗為深入。
寧馨偶爾插言一兩句,或指出某處史料另有所載,或點明其中關鍵矛盾,見解清晰獨到,每每令鍾雲清眼神一亮,宋柏川嘴角亦會牽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話題不知不覺從水利延展到書畫鑑賞,又跳到近日京中的詩文雅事。
而那位真正的「主角」劉文瑜,徹底淪為了看客。他幾次想插話,卻發現他們談論的內容或過於深奧,或過於風雅機趣,他完全跟不上節奏,只能在一旁強笑附和,如坐針氈,額上的汗跡更明顯了。
陳氏看著這詭異的「三人談」,又看看一旁徹底被邊緣化的劉文瑜,心中嘆息,知道這場相看是徹底毀了。
茶會終了,劉文瑜幾乎是倉皇告辭。
送走客人後,陳氏也搖頭離開,留下三人。
宋柏川臉上的淡笑收斂,看向寧馨,直言不諱:
「此人空有虛名,學識僵化,毫無主見,且心性不定,非可託付之人。」
「母親那邊,我會去說。」
寧馨尚未答話,鍾雲清也接口,語氣有些複雜:
「確是如此。」
「言談空洞,目光閃爍,與……」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寧馨沉靜的側臉,「與寧姑娘的才情心性,實不相配。」
他說出這話時,心中那股自踏入聽荷軒見到劉文瑜起便縈繞的不適感,又開始浮現。
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並不願見到她與任何一個如劉文瑜這般平庸的男子站在一起。
【目標人物悟了,好感度突破臨界點,上升至90%。請宿主把握時機噢。】
寧馨沒有回話,心裡有另一番思量。
*
月色清皎,竹影婆娑。
疏影軒石桌上殘局未收,是白日裡與宋柏川未下完的一盤棋。
夜風微涼,帶著淡淡秋意。
寧馨正憑欄望著天上疏星。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卻比平日急了些許。
來了。
她回頭,見宋柏川肩頭似還沾染著夜露的濕氣,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甚至未及更衣便直奔此處。
「表哥?」
寧馨面上訝異,這個時辰,他通常還在大理寺卷宗庫或書房:
「怎麼突然來我這兒了?」
「可是有急事?」
宋柏川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目光深深,如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將她籠罩。
他未立刻答話,只是看著她,那眼神,燙得寧馨心頭一跳。
「我接到調令,」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三日後,離京外調,赴北境查一樁邊貿舊案,約需……三月時間。」
寧馨指尖微微一蜷。
「北境苦寒,路途遙遠,表哥務必珍重。」
「寧馨。」
他忽然喚她的名。
寧馨不得不抬眼看他。
「這三個月,」宋柏川上前一步,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氣息,混合著一絲風塵,「我不想帶著牽掛走。」
夜風似乎停了。
他逼近半步,兩人衣袂幾乎相觸。
「從前,我只當你是需要照拂的表妹,盡兄長本分便是。」
「可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從你安坐於此,從容落子開始;或許是從你與我論案,目光清亮開始;又或許……就是那日,看到你坐在那裡,與旁人相看論詩。」
寧馨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其中的急切與真摯。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嫁給別人。」
「我擔心……擔心這世上誰都照顧不好你。」
「旁人只見你聰慧妥帖,可我知道你獨自思慮時眉間的輕蹙,知道你並非真正喜悅。我不知道你心裡究竟裝著什麼,但我只想——從今往後,由我來陪著你,時時刻刻,歲歲年年。」
寧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卻讓宋柏川的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
片刻後,她輕輕抬眸,眼中那片慣常的平靜湖面碎裂,漾開的是清晰而柔和的漣漪。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等你回來。」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羞澀的迴避,這是她在此刻,能給出的最直接、最鄭重的承諾。
宋柏川先是一怔,下一秒就懂了她的意思。
隨即,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他眸中炸開,瞬間點亮了他整張俊朗的面龐。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卻在半空生生忍住,只是緊緊攥成了拳,指節微微發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那奔涌的情潮。
「好!」
他重重點頭,萬千言語只化作這兩個沉甸甸的字,眼中光芒璀璨勝星。
「北境風沙大,路途險。」
「表哥,珍重。」
寧馨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枚早已繡好的平安符。
青色錦緞,針腳細密,一角繡著小小的、不易察覺的竹葉紋。
她將平安符遞出,宋柏川伸手接過,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溫熱的皮膚,如觸電般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