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離開疏影軒後並未回自己院子,而是轉道去了母親陳氏房中。
燭火明亮,陳氏正在查看府中帳目。
「母親。」宋柏川行禮後,站得筆直。
「這麼晚了,有何事?」
陳氏放下帳冊,疑惑地看他,隨即注意到兒子不同尋常的神色,那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殘留的、未完全褪去的激盪。
「兒子離京前,有一事需稟明母親。」
宋柏川語氣平穩,內容卻石破天驚:
「兒子心儀馨兒,已向她表明心跡。」
「待兒子從北境歸來,便請母親正式向寧家提親。」
「什麼?!」
陳氏霍然站起,眼睛瞪圓,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甚至被她暗自擔憂過於冷情的兒子:
「你……你竟存了這種心思?!」
「什麼時候的事?」
「她可是你表妹!我一直……」
「我與馨兒,兩情相悅。」
宋柏川打斷母親可能的疑慮,語氣肯定:
「她已應允,等我歸來。」
陳氏張了張嘴,看著兒子臉上的認真與堅決,滿腔的驚訝和最初本能湧上關於「兄妹名分」「旁人議論」的責備,忽然就堵在了喉間。
她慢慢坐了回去,神色複雜地打量著兒子。
罵他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咽了下去。
心底深處,一抹驚訝卻釋然的欣喜,悄然瀰漫開來。
她一直發愁兒子的婚事,覺得他冷心冷情,怕耽誤了別人家的好姑娘,所以更怕委屈了妹妹託付給自己的寶貝外甥女。
她忙著為寧馨相看別家兒郎,卻從未將目光投向自己這個看似對情愛毫無興趣的木頭兒子。
沒想到……這榆木疙瘩,竟不聲不響地,自己開了竅?
還是對著她最疼愛的馨兒?
但轉念一想馨兒如此優秀,兒子能開竅卻也並不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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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板著臉,故作嚴厲:
「胡鬧!這等大事,也不先與為娘通個氣!」
「馨兒那般好的孩子,你可想清楚了?」
「若是將來讓她受了委屈,我如何向你姨母交代?」
但她的眼神,卻已不自覺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來如此……難怪之前相看時,這小子會莫名其妙跑去「考教」人家,鍾雲清那孩子也跟著湊熱鬧。
兩個孩子平日相處的情形掠過腦海,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
此刻都有了答案。
「兒子此生,絕不負她。」
宋柏川的回答簡短而沉重,如同誓言。
陳氏看著他,終於輕輕「哼」了一聲,揮揮手: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收拾行裝!」
「北境不是玩鬧的地方,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提親的事,等你父親歸家再說。」
「此次南蠻動亂,連個新年都沒回來過。」
「如今那邊也算安定了,等他回來,正好商議你們的婚事……」
語氣雖硬,那眼底的欣慰與隱隱的期待,卻已遮掩不住。
宋柏川深深一揖:「謝母親。」
隨後轉身離開。
陳氏獨自坐在燈下,半晌,搖了搖頭,終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低聲自語:
「這兩個孩子……罷了,罷了,竟是天定的緣分。」
「只是寧家那邊,倒真是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
將軍府喜氣洋洋,而丞相府卻愁雲慘澹!
清暉院主屋內,濃重的藥味揮之不去,幾乎蓋過了室內原本清雅的蘭香。
鍾雲清臉色灰敗地躺在錦榻上,額頭覆著冷汗浸濕的帕子,雙目緊閉,唇上毫無血色。
短短几日,一場來勢洶洶的「急症」便將他挺拔的身形磋磨得形銷骨立。
太醫幾番斟酌用藥,才勉強穩住病情,只道是「臟腑受邪火攻伐,元氣大傷,需長期靜養」。
丞相夫人王氏坐在床前腳踏上,握著兒子微涼的手,保養得宜的臉上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痛與後怕。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跪在屏風外,還在瑟瑟發抖的春熙與其母孫嬤嬤,最終定格在太醫剛剛從藥渣中揀出的幾粒異樣朱紅色藥丸上。
「說!」
王氏的聲音並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切割著室內的空氣。
「這是什麼?誰讓你們在清兒的飲食湯藥里,加這等虎狼之物的?!」
春熙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鬢髮散亂,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只會喃喃:
「母親……母親說這是南邊來的秘方,最是暖宮助孕……我、我只是想早日為相公開枝散葉……我不知道、不知道會這樣害了夫君啊!」
她撲上前想去抓鍾雲清的床榻邊緣,卻被王氏身旁的嬤嬤死死攔住。
孫嬤嬤面如土色,磕頭如搗蒜:
「夫人明鑑!老奴、老奴也是聽信了那遊方郎中的話,說此藥於男子無損,反能強健精氣,利於子嗣……萬萬沒想會害了公子啊!」
「老奴該死!老奴糊塗!」
她心中亦是一片冰涼絕望,那遊方郎中說得天花亂墜,她只想著助女兒固寵,哪曾想所謂的「秘方」霸道若此,幾乎要了公子的命。
「助孕?強健精氣?」
王氏氣極反笑,指著那藥丸,指尖都在發顫。
「太醫已驗明,此物內含硇砂、丹砂等燥烈之物,少量或可一時興陽,久服或過量便是摧伐根本的毒藥!你們……你們這兩個蠢婦!」
「為了那點爭寵的心思,竟敢謀害我兒性命!」
她霍然起身,幾步走到春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她從未真心接納的兒媳,積攢已久的不滿、鄙夷與此刻的心痛憤怒徹底爆發:
「自你入門,中饋屢屢出錯,人情往來貽笑大方,我念在清兒面上,一再容忍教導!」
「誰知你非但不知悔改,上進求學,反而聽信這等下作手段,行此齷齪害人之事!」
「我鍾家百年清譽,書香門第,豈容你這等無知歹毒之人玷污!」
「母親……母親息怒!兒媳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春熙涕淚橫流,絕望地看向床榻,希望丈夫能為她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鍾雲清悠悠轉醒。
劇烈的頭疼和胸口的窒悶讓他蹙緊了眉,外界的聲音斷續傳入耳中。
他艱難地側過頭,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看到了跪地哭求的妻子,盛怒的母親,以及那盤刺目的「證據」。
王氏的話,春熙的哭訴,孫嬤嬤的辯解……碎片般的信息湧入他混亂的腦海,逐漸拼湊出令人心寒的真相。
「雲清!雲清你醒了!」
王氏立刻撲回床邊,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淚。
「你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鍾雲清沒有立刻回答母親。
他的目光越過母親,落在春熙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往日的溫情與維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難以置信,以及……濃重的失望。
他為了她,違逆母親,不惜以功勳換取聖旨,以為娶到的是世間最純真赤誠、與他靈魂相契的女子。
他包容她的出身帶來的局限,為她周旋於母親與家族壓力之間,甚至在春熙弟弟惹禍時竭力維護。
可到頭來,他換來的是什麼?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溢出鍾雲清乾裂的唇。
他閉上眼,不再看春熙,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與無力感席捲全身,比病痛更甚。
「母親,」他再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此事……交由母親處置吧。兒子……累了。」
這句話,無疑是對春熙命運的宣判,也是對他自己那段奮不顧身愛情的祭奠。
王氏得了兒子這句話,再無顧忌,轉身厲聲道:
「春熙孫氏,不修婦德,愚昧歹毒,幾害家主性命!七出之條,犯其多矣!」
「即刻起,禁足於偏院,待我稟明相爺,休書一道,遣返本家!」
「孫嬤嬤攛掇主母,行此惡事,拖出去,重責三十,發賣邊地!」
「不——!夫君!夫君你救救我!」
「母親!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春熙悽厲的哭喊聲響徹室內,她掙扎著想要撲向鍾雲清,卻被人死死架住,拖了出去。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寵愛,很可能是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
鍾雲清聽著那漸漸遠去的哭喊,始終沒有睜開眼。
只有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