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大典如期舉行。
天還沒亮,寧馨就起來梳妝。
皇后禮服層層疊疊,金鳳銜珠,繁複得讓人頭皮發麻。
翠竹帶著四個宮女忙活了半個時辰,才把她收拾妥當。
寧馨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鳳冠霞帔,端莊華貴,跟平時那個嗑瓜子看話本的自己判若兩人。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身行頭,少說也有二十斤吧。」
謝承鄞從外殿進來,正好聽見這句心聲。
他腳步一頓,嘴角微微抽了抽。
哪有那麼誇張。
他走到她身後,從銅鏡里看她。
鳳冠下的面容端莊沉靜,眉眼間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
謝承鄞忽然有點想笑。
外人面前端莊賢淑的皇后,心裡頭卻在吐槽禮服太重。
「時辰差不多了。」
他開口,聲音淡淡的。
寧馨起身,朝他行禮:「是。」
兩人並肩走出鳳儀宮,登上鳳輦龍輿,往祭祀大典的方向而去。
*
春祭大典設在太廟。
文武百官攜家眷到場,按品級排列,烏壓壓站了一片。
謝承鄞和寧馨登上祭台,行三跪九叩之禮,奉香、獻酒、讀祝文。
一套流程走下來,足足用了兩個時辰。
寧馨全程保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已經把這場大典吐槽了八百遍。
「跪得我膝蓋都麻了。」
「這地板……就不能墊個蒲團嗎?」
謝承鄞站在她身側,聽著她的心聲,努力繃住表情。
「那個讀祝文的禮部侍郎,聲音能不能大一點嗎?」
「我站這麼近都快聽不清了,後面的人能聽見個啥?」
「香爐里的煙好大,嗆死我了。」
「……還不能咳,得憋著。」
謝承鄞的嘴角微微抽動。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寧馨目不斜視,表情端莊,嘴唇微抿,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祭祀結束,是例行的賜宴。
百官及家眷按品級入座,寧馨和謝承鄞高坐主位,俯瞰全場。
寧馨端著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然後,她的心聲又開始瘋狂輸出:
「哎呀,那個穿青色官服的是誰?長得挺俊的啊。」
謝承鄞手裡的酒杯一頓。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今年新科探花,翰林院編修,確實生得眉清目秀,在一群老臣中間格外扎眼。
「眉眼清秀,鼻樑挺直,皮膚還白。」
謝承鄞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她的心聲又響起來了。
「那邊那個穿紫色袍子的也不錯,雖然看起來年紀稍長,但氣質儒雅,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人。」
謝承鄞看過去——
禮部侍郎,四十出頭,確實風度翩翩。
「那個是兵部的吧?身板挺直,一看就是練過的。」
「這種在軍營待過的男人,氣質就是不一樣。」
謝承鄞的臉色開始微妙了。
他看向李福全,眼神掃過一個人,壓低聲音:
「那人,是誰?」
李福全愣了一下,順著皇上的目光看過去,小心翼翼回道:
「回皇上,那是兵部侍郎周大人,今年三十有二。」
謝承鄞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個老王爺身邊站著的年輕人是誰?長得也挺周正的,就是年紀小了點,看起來剛及冠?」
……
謝承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
但他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尋——
還有誰?
還有誰被她看上了?
賜宴結束,回到乾清宮,謝承鄞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您……沒事吧?」
謝承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讓暗一來見朕。」
李福全一愣,趕緊去傳話。
暗探來得很快。
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面,面無表情地問:
「查一查,皇后入宮之前,可有……心上人?」
暗探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道:「是。」
謝承鄞頓了頓,又補充:
「還有,有沒有人……對她有過心思。」
暗探:「……是。」
他退下的時候,心裡默默琢磨:
皇上這是……在查皇后的舊情?
這活兒,有點棘手啊。
*
三天後,暗探的密報呈到了御案上。
謝承鄞翻開第一頁,目光一掃,眉頭就皺了起來。
再翻一頁,眉頭皺得更深。
翻到第三頁,他的臉色已經沒法看了。
李福全在一旁候著,大氣不敢喘一口。
謝承鄞放下密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李福全:
「你知道,皇后入宮前……有多少人想求娶嗎?」
李福全一愣:「啊?」
謝承鄞把那疊密報往他面前一推:
「自己看。」
李福全戰戰兢兢地拿起來,翻了幾頁,眼睛越睜越大……
「寧家嫡女待字閨中時,才名遠播,上門求親者絡繹不絕……」
「永寧侯府世子,曾三次登門求娶,被寧家婉拒……」
「戶部尚書嫡次子,曾托人上門提親,未果……」
「新科探花,曾寫過詩贈予寧家嫡女,詩中頗有傾慕之意……」
「威武將軍嫡長子,曾在宴會上當眾稱讚寧家嫡女『才貌雙全,世所罕見』……」
李福全翻到最後,默默數了數……
有名有姓的,至少十幾個。
他抬起頭,看向謝承鄞,小心翼翼地說:
「皇上,這個……皇后娘娘當年才名遠播,有人傾慕也是正常的……」
謝承鄞冷笑一聲:「正常?」
他從密報里抽出一張,念道:
「永寧侯府世子,當年曾放話,若得寧氏為妻,願以半副身家為聘。」
他又抽出一張:「戶部尚書嫡次子,被拒後鬱鬱寡歡,至今未婚。」
再抽一張:「威武將軍嫡長子,至今還敢打聽皇后的近況。」
謝承鄞把密報往桌上一拍,臉色鐵青。
李福全咽了口唾沫。
李福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賠著笑臉:
「皇上息怒,息怒……娘娘早已入宮,他們也只敢想想了……」
謝承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結冰。
李福全立刻閉嘴。
謝承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如今的新科探花,就是春祭那天穿青衣服的那個?」
李福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回皇上,是。」
謝承鄞冷笑:「長得確實不錯。」
李福全:「……是。」
謝承鄞:「那個兵部侍郎,也是皇后曾經的愛慕者之一?」
李福全翻了翻密報,點頭:
「回皇上,當年周大人曾在軍中效力,回京後在一次宴會上見過皇后娘娘,之後托人提過親,被婉拒了。」
謝承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來。
李福全趕緊問:「皇上,您去哪兒?」
謝承鄞頭也不回:「鳳儀宮。」
李福全:「……」
得,這是要去興師問罪了。
他趕緊跟上,心裡卻在默默祈禱:娘娘,您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