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鄞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要不然怎麼解釋,他明明是想用選秀刺激寧馨吃醋,結果現在吃醋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且吃的還是那些連面都沒見過的秀女的醋?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日他提出選秀之後,寧馨的反應平靜得讓他心裡發堵。
他本以為,就算她面上不顯,心裡總會有點波瀾吧?
畢竟他是皇帝,她是皇后,選秀意味著有新人進宮,意味著會有人分寵。
但他等了兩天,什麼都沒等到。
非但沒等到她吃醋,反而發現一件事——
她比他積極多了。
……
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面,看著李福全遞上來的消息,臉色越來越黑。
「皇后今日在做什麼?」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回:
「回皇上,皇后娘娘上午見了禮部的人,核對了秀女的名冊。」
「下午……下午在鳳儀宮看畫像。」
謝承鄞:「……畫像?」
李福全點頭:「是,秀女的畫像。」
「據說娘娘看得可認真了,一張一張仔細端詳,還讓人在旁邊記錄。」
謝承鄞沉默了。
*
太后宮裡。
謝承鄞踏入殿門的時候,寧馨正坐在太后下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聲音不疾不徐地說著什麼。
「……陳閣老的孫女,年十六,據說性情溫婉,琴棋書畫都通一些。」
「臣妾想著,這樣的姑娘,配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妃位,應該合宜。」
太后點點頭,接過冊子看了看:
「陳家確實是詩禮傳家,這姑娘教養應該不錯。」
寧馨繼續說:「還有林將軍的妹妹,今年十五,說是從小習武,性子爽利。」
「臣妾想著,這樣的姑娘,太拘束的位份不合適,不如給個活潑點的位置,讓她能自在些。」
太后笑了:「你這孩子,給秀女安排位份,倒像是在給她們找婆家。」
寧馨也笑了,語氣溫婉:「母后說笑了。臣妾只是想著,這些姑娘進宮來,都是為了皇家開枝散葉的。若能安排得合她們心意,她們心裡舒坦,也能更好地伺候皇上不是?」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你想得周到。」
謝承鄞站在門口,把這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發僵,手指微微收緊。
她說什麼?
「配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妃位」?
「給個活潑點的位置」?
「更好地伺候皇上」?
她還真的是在……給他挑妃子?
而且挑得這麼認真、這麼仔細、這麼……興致勃勃?
謝承鄞覺得自己心裡的那點期待,正一點一點地碎成渣。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進了殿。
「兒臣給母后請安。」
太后抬起頭,笑道:
「皇帝來了?正好,皇后正跟我說選秀的事呢。」
「皇后辦事真是越發妥帖了,各家姑娘的情況都摸得清清楚楚。」
謝承鄞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已經站起身來,朝他端端正正地行禮:
「參見皇上。」
謝承鄞「嗯」了一聲,在主位上坐下。
寧馨重新落座,繼續和太后商議。
謝承鄞坐在一旁,表面上在喝茶,實際上耳朵豎得高高的。
「趙家的姑娘,長得是真好,但性子有點驕縱。」
「孫女想著,這樣的姑娘,得找個能壓得住她的位份,不然以後容易生事。」
「周家的姑娘,性子太軟,得找個靠山硬一點的妃位護著。」
「吳家的姑娘,據說跟王家姑娘是手帕交,不如把她們安排得近一些,也好有個照應。」
謝承鄞聽著,心裡的滋味複雜得難以形容。
她就像在完成一項任務,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唯獨沒有投入任何感情。
謝承鄞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
真傻。
……
午膳擺在太后宮裡。
三個人圍坐一桌,太后心情不錯,話也多了些。
寧馨在一旁陪著,該接話的時候接話,該笑的時候笑,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謝承鄞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那張端莊的臉,再想想她剛才那些興致勃勃的討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用過午膳,太后有些乏了,讓人扶著進去休息。
殿內只剩下謝承鄞和寧馨。
寧馨站起身,準備行禮告退,謝承鄞聽見了她的心聲:
「終於可以回宮了。」
「昨晚沒睡好,困死了,我要回去補個覺。」
謝承鄞眉頭微挑,忽然開口:「皇后。」
寧馨抬起頭看他。
謝承鄞看著她那張沒有波瀾的臉,心裡那股憋屈勁兒又上來了。
憑什麼?
他在這兒吃醋吃得心塞,她倒好,忙著給他挑妃子,忙累了還要回去補覺?
他忽然不想讓她如願。
「朕今日難得清閒,皇后陪朕去御花園走走吧。」
寧馨愣了一下。
御花園?
現在?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外的日頭。
正午剛過,太陽最大的時候。
「現在去御花園?這麼熱……」
謝承鄞裝作沒聽見,站起身往外走。
寧馨頓了頓,只能跟上。
*
御花園裡,日頭確實有些曬。
謝承鄞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
寧馨跟在後面,保持著臣妾該有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誰都沒說話。
「還要走多久?困死了。」
謝承鄞嘴角微微抽了抽。
「這大太陽的,逛什麼御花園啊?」
謝承鄞繼續往前走。
「他是不是故意的?」
「還專門挑這個時候出來逛?」
謝承鄞在心裡默默回答:是。
就是故意的。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起得早,我的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逛夠?】
謝承鄞聽著她的心聲,心裡的憋屈忽然淡了一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秘的……快意?
讓你給我挑妃子。
讓你不吃醋。
讓你忙得比我還積極。
累了吧?
困了吧?
活該。
但他也沒真的狠心讓她一直曬著。
又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寧馨差點撞上他,趕緊停住。
謝承鄞看著她。
陽光下,她的額頭有薄薄的汗,臉頰被曬得微微泛紅,眼神裡帶著點努力隱藏的疲憊。
他開口,語氣淡淡的:
「皇后累了?」
寧馨愣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不累」,他又說:
「朕送你回宮。」
寧馨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謝承鄞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
鳳儀宮很快到了。
寧馨站在宮門口,正準備行禮送他離開。
然後她發現,謝承鄞沒有停步。
他直接邁步進了鳳儀宮。
寧馨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他跟進來幹嘛?」
謝承鄞腳步一頓,嘴角微微翹起。
「不是送我回來嗎?怎麼自己進來了?」
謝承鄞繼續往裡走,步伐悠然。
寧馨跟在他身後,滿腦子問號。
進了殿,謝承鄞在榻邊坐下,姿態閒適。
她站在一旁,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
謝承鄞抬眼看她,語氣自然:
「朕也累了,在鳳儀宮歇息一會兒。」
寧馨:「……」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累了?你累什麼了?剛才要逛御花園的不是你嗎?」
謝承鄞裝作沒聽見,往榻上一靠,閉上眼。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深吸一口氣。
「行吧,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謝承鄞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寧馨轉過身,讓翠竹去準備茶點,等皇帝醒來飲用。
她自己則在另一邊坐下,看著那個鳩占鵲巢的男人,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睡就睡吧。反正我也要睡。」
她也躺了上去,閉上眼。
殿內安靜下來。
謝承鄞睜開眼,看著她的側影,嘴角的笑意慢慢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