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後,幾位妃嬪都入了宮,敬事房的總管太監捧著托盤,戰戰兢兢地站在乾清宮正殿裡。
托盤上整整齊齊排著五塊綠頭牌,每一塊上都寫著新晉妃嬪的位份和姓氏:
溫貴人、陳嬪、林美人、趙婕妤、周才人。
謝承鄞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五塊牌子,眉頭微微皺起。
敬事房總管等了半天,沒等到皇上開口,額頭上漸漸沁出細汗。
李福全在一旁看著,心裡明鏡似的。
從前後宮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皇上根本不用翻牌子,想去鳳儀宮就直接去了。
如今多了五位新人,位份還各不相同,敬事房按規矩送了牌子過來,皇上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謝承鄞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著那些牌子上的名字,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
她們長什麼樣?
溫貴人……就是那個看皇后眼神不對勁的?
這個還算有印象。
陳嬪……好像是陳閣老的孫女,封了嬪位?
林美人……林將軍的妹妹?
趙婕妤……聽說有點脾氣?
周才人……性子太軟的那個?
他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對這五個人的印象,全是從皇后那裡聽來的。
她那會兒跟太后討論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這個適合什麼位份,那個該給什麼封號,跟給她們安排什麼錦繡前程似的。
謝承鄞想著想著,心情又微妙起來。
他揮了揮手,語氣淡淡的:「去鳳儀宮。」
敬事房總管一愣,下意識看向李福全。
李福全給他使了個眼色。
別問,問就是皇上自有安排。
敬事房總管捧著托盤,默默退了出去。
李福全趕緊跟上,心裡卻在偷笑。
得,這五位新主子,怕是得先排隊等著了。
*
鳳儀宮這邊,寧馨剛卸了釵環,正準備躺下看會兒話本。
翠竹匆匆跑進來:「娘娘!娘娘!皇上來了!」
寧馨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謝承鄞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寧馨趕緊起身行禮:「參見皇上。」
謝承鄞「嗯」了一聲,在榻邊坐下,姿態自然得像在自己宮裡。
寧馨看著他,心裡有些疑惑。
「今天敬事房不是該送牌子了嗎?他怎麼還來這兒?」
謝承鄞聽見這句心聲,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當然聽見了。
但他裝作沒聽見。
寧馨在他身側坐下,斟酌著開口:「皇上,今日敬事房那邊……」
謝承鄞打斷她:「朕知道。」
寧馨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謝承鄞沒說話。
寧馨等了一會兒,見他沒下文,只好繼續說下去:
「新妃已經入宮了,按規矩,皇上該翻牌子了。」
「幾位妃嬪的位份都定好了,敬事房那邊應該……」
謝承鄞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這些人朕都不認識。」
寧馨愣了一下。
「不認識?」
「名冊你不是看過了嗎?畫像也看過了啊?」
「位份還是咱倆一起定的呢。」
謝承鄞當然看過。
但他對不上他們的臉。
寧馨耐心地說:「皇上總要認識的。要不臣妾給皇上介紹一下?」
她說著,還真準備開口:「溫貴人,溫家的嫡女,性情溫婉,所以封了貴人。陳嬪是陳閣老的孫女,書香門第,封嬪位最合適。林美人將門出身,性子爽利,美人位份正好讓她自在些……」
謝承鄞忽然傾身向前。
寧馨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落下一片溫熱。
她愣住了。
謝承鄞的吻輕輕的,帶著點霸道,又帶著點無賴的意味。
一吻完畢,他微微退開,看著她愣愣的眼神,嘴角微微翹起。
「皇后,」他的聲音低低的,「你還是安靜的時候最美。」
寧馨有些惱怒他的不知分寸。
謝承鄞卻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今晚朕就歇在這兒了。」
鳳儀宮紅燭帳暖。
敬事房的牌子,今晚是派不上用場了。
*
彩音樓。
溫熙悅趴在窗前,盯著鳳儀宮的方向。
青竹在一旁小聲問:「小主,您看什麼呢?」
溫熙悅頭也不回:「看燈。」
青竹探頭看了一眼……
鳳儀宮的燈確實還亮著。
但她總覺得,小主看的不是燈。
是小主惦記的那個人。
溫熙悅忽然嘆了口氣。
青竹緊張地問:「小主,怎麼了?」
溫熙悅幽幽地說:「皇上今晚又去鳳儀宮了。」
青竹:「……」
溫熙悅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累不累,白天這麼多瑣事纏身,晚上還要應付皇上。」
青竹沉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說:
「小主,這話……可不能亂說。」
溫熙悅擺擺手:「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青竹:「……」
心疼?
心疼皇后娘娘?
小主,您是貴人,不是皇后的丫鬟啊!
但她不敢說。
她只是默默看著自家小主那張痴迷的臉,在心裡嘆了口氣。
得,這一夜,小主怕是又要盯著鳳儀宮的燈看到半夜了。
*
與此同時,其他幾處宮苑裡也在各忙各的。
夜已經深了,瀟湘館的燈還亮著。
陳嬪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卷《詩經》,看得入神。
案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旁邊放著一碟點心和一杯溫茶,是她貼身宮女玉蟬特意備下的。
玉蟬在一旁候著,忍不住小聲提醒:
「小主,該歇息了。」
陳嬪頭也不抬,翻了一頁書:
「再看一會兒,這段註解有意思。」
玉蟬湊過去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個也看不懂。
她嘆了口氣,又問:
「小主,今日敬事房那邊送了牌子過去,您說……皇上今晚會不會翻您的牌子?」
陳嬪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翻不翻的,有什麼關係?」
玉蟬急了:「怎麼沒關係?您可是新進宮的嬪位,皇上要是來了……」
「來了就來了,」陳嬪打斷她,「不來就不來。我這兒有書看,有茶喝,挺好的。」
玉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伺候小主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小主這副樣子——對什麼都淡淡的,不爭不搶,不急不躁。
可這是進宮啊!
是來伺候皇上的啊!
小主怎麼能這麼不上心呢?
陳嬪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放下書,語氣溫和:
「玉蟬,你聽過一句話嗎?」
玉蟬搖頭。
陳嬪慢慢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玉蟬眨眨眼,沒聽懂。
陳嬪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書:
「我的意思是,有書讀就夠了。皇上……隨緣吧。」
玉蟬沉默了。
她看著小主專注的側臉,忽然有些恍惚。
別的妃嬪進宮,都是想著怎麼得寵、怎麼往上爬。
她家小主倒好,想著怎麼多讀幾本書。
這……
這算什麼事兒啊?
陳嬪已經又沉浸在書里了。
*
蘅蕪院裡,月光如水。
林美人穿著一身勁裝,手握一桿紅纓槍,正在院子裡練槍。
槍影翻飛,風聲呼呼,一招一式都帶著凌厲的氣勢。
她的貼身宮女春蘭站在廊下,手裡捧著帕子和茶水,看得心驚膽戰。
「小主,您慢點兒,別摔著……」
林美人沒理她,一槍刺出,正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樹幹,槍尖入木三分。
她收槍,喘了口氣,回頭看向春蘭:「怎麼樣?」
春蘭趕緊遞上帕子:「小主好槍法!」
林美人擦了擦汗,走到石桌邊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春蘭小心翼翼地問:
「小主,今日敬事房送了牌子過去,您說皇上今晚會不會……」
林美人擺擺手:「不會。」
春蘭一愣:「小主怎麼知道?」
林美人笑了一聲:「皇上去鳳儀宮了。」
春蘭:「……」
林美人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不來正好,我還怕他來了耽誤我練槍呢。」
春蘭急了:「小主!您怎麼能這麼想?皇上要是來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美人看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無奈:
「春蘭,你知道我為什麼進宮嗎?」
春蘭搖頭。
林美人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
「我爹說,我性子太野,留在京里遲早惹禍,不如送進宮來,讓宮裡的規矩磨磨我的性子。」
春蘭愣住了。
林美人繼續說:「可我覺得,我的性子挺好的。練槍、騎馬、打獵,哪樣不比在後院繡花強?」
春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美人已經拿起槍,又走進院子裡。
「行了,你回去睡吧,我再練一會兒。」
春蘭站在原地,看著月光下那個舞槍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
*
妝鏡閣里,趙婕妤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手裡拿著一盒新制的胭脂,仔細端詳。
她的貼身宮女秋菱在一旁伺候著,手裡捧著好幾盒不同顏色的胭脂,等著小主挑選。
「這個顏色太淡了,」趙婕妤把那盒胭脂放下,拿起另一盒,「這個又太艷了,跟猴屁股似的。」
秋菱小心翼翼地說:「小主,這個顏色已經很好了,今天下午您試的時候還說喜歡呢。」
趙婕妤瞥她一眼:「下午是下午,現在是現在。燈光下看和陽光下看能一樣嗎?」
秋菱不敢再說話。
趙婕妤又試了幾盒,最後挑出一盒顏色最合心意的,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還行,明天請安就用這個。」
她放下胭脂,又拿起一支簪子,對著銅鏡比劃。
秋菱在一旁候著,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這都折騰一個時辰了。
她忍不住問:
「小主,今日敬事房送了牌子過去,您說皇上今晚會會來咱們宮裡嗎?」
趙婕妤頭也不回:「再怎麼也輪不到我,而且……皇上在鳳儀宮呢。敬事房那邊早就傳出來了,牌子根本沒用上。」
秋菱沉默了。
趙婕妤放下簪子,拿起另一支,語氣淡淡的:
「不來就不來唄,正好我有空研究研究這季新進的胭脂水粉。」
她頓了頓,看向銅鏡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翹起:
「再說了,皇上來不來,我都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秋菱眨眨眼,沒太聽懂。
趙婕妤也沒解釋,繼續對著銅鏡試簪子。
*
安心閣里,周才人縮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窗外。
她的貼身宮女采芹站在床邊,滿臉無奈:「小主,您別怕,真的沒人來。」
周才人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你確定?皇上真的不來?」
采芹點頭:「確定。皇上今晚在皇后娘娘那兒呢,敬事房的牌子都沒用上。」
周才人明顯鬆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
「那就好,那就好……」
采芹哭笑不得:「小主,您怎麼一副逃過一劫的樣子?皇上來了是好事啊!」
周才人連連搖頭:「不好不好。我還沒準備好,見了皇上肯定緊張,一緊張就說錯話,說錯話就惹禍,惹禍就完蛋……」
采芹打斷她:「小主,您想太多了。」
周才人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怕見生人。那時在儲秀宮,看見皇上那個眼神,我腿都軟了。」
采芹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
小主在家的時候就是這樣,見人就躲,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這次被選進宮,哭了好幾天呢,最後還是老爺說「這是聖旨,不去就是抗旨,全家一起陪著死」,她才硬著頭皮來的。
周才人又縮回被子裡,聲音悶悶的:
「今晚不來就好,我再準備準備,等準備好了再見他。」
采芹忍不住問:「那小主準備到什麼時候?」
周才人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不知道。」
采芹:「……」
她看著那個把自己裹成球的被團,默默嘆了口氣。
得,這一夜,小主怕是又要裹著被子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