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飛色舞:
「我以後高中,是要娶她當正頭娘子的。」
秦宴辭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斟酌著開口,「什麼是喜愛?」
李君灝愣住了。
他看著秦宴辭,像是看一個怪物。
「秦兄,你是在考我?」
「不是。」
秦宴辭搖頭,「我是真的……不知道。」
李君灝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笑出聲來。
「我的天,秦兄,你活了二十多年,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
秦宴辭沒有說話。
李君灝笑夠了,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慢慢斂了笑容。
「你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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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李君灝撓了撓頭,想了想。
「那……我給你說說?」
秦宴辭點頭。
李君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
「喜歡一個人啊……」
他望著窗外,目光有些悠遠,「就是想日日和她在一處。」
秦宴辭的眉頭動了動。
「我小時候,婉兒住我家隔壁。每天一大早,我就趴在牆頭上等她出來。她出來了,我就跳下去,假裝是恰好遇見,然後跟她一起去學堂。」
李君灝說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來。
「後來長大了,有了男女大防,不能天天見了,我就盼著逢年過節。」
「元宵節看燈,端午節看龍舟,中秋節賞月……只要有能見面的機會,我一次都不想錯過。」
他轉頭看向秦宴辭。
「見不到的時候呢?」
「見不到的時候……」李君灝想了想,「就想她。」
「想她什麼?」
「什麼都想。想她在做什麼,想她有沒有想我,想她今天開不開心,想她有沒有好好用膳。」
李君灝笑了笑,「有時候明明在看書,看著看著就走神了,腦子裡全是她。」
秦宴辭沉默著。
他想起這些日子,自己一個人坐在小屋裡,眼前也總是浮現出她的影子。
想她在做什麼。
想她有沒有也想起他。
回憶從前的日子。
原來這就是……相思?
李君灝笑了。
「見到了?見到了就是從內心冒出的喜悅啊。」
他端起酒杯,眼裡漾著笑意。
「你不知道,每次我見到她,心裡就跟開了花似的。她笑,我就跟著笑。她皺眉,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她和我多說一句話,我能高興一整天。」
秦宴辭愣在那裡。
李君灝說的這些……
他好像都有。
「李兄。」他開口,聲音有些澀。
「嗯?」
「如果……如果一個人,你很早就認識她。她陪了你十年,你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她。直到她離開,你才後知後覺……」
李君灝愣了愣。
「那從前,你是怎麼對她的?」
秦宴辭沉默了一瞬。
「以禮相待。」
李君灝的眉頭皺起來。
「你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秦宴辭低下頭,「我以為……只要給她尊重,給她體面,給她安穩。我以為這就夠了。」
李君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現在呢?」
「她不想再要那樣的日子了。」
秦宴辭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她要的……是兩情相悅。」
李君灝聽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兄,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如果她現在會嫁給別人,你是……什麼感覺?」
秦宴辭的手猛地攥緊。
什麼感覺?
他不敢想。
只要想到她會嫁給別人,會穿著嫁衣進別人的門,會對別人笑,會跟別人生孩子,會和別人過一輩子……
他就……
李君灝看著他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秦兄,你知道答案了。」
秦宴辭抬起頭,看著他。
李君灝笑了笑。
「你自己沒發現嗎?剛才我問那個問題的時候,你的臉色都變了。」
秦宴辭愣住了。
是啊。
只要想到她會嫁給別人,他心裡就跟刀割一樣。
他不願。
*
從醉仙樓出來,天已經黑了。
李君灝喝得有點多,被小廝扶著回去了。
秦宴辭一個人走在街上,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幾分涼意。
街上行人漸少,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晃動。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一直在想李君灝說的那些話。
「喜歡一個人,就是想日日和她在一處。」
「見不到就想,見到了就高興。」
「她的喜怒哀樂,都牽著你。」
「你在意的是她這個人,不是那些日子。因為那些日子,是跟她一起過的。換個人,就沒有意義了。」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夜空。
今夜無星,只有一彎殘月掛在天邊,清冷得很。
……
那一夜,秦宴辭一夜未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有一次他外放辦差,去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他住在驛館,有專人伺候,吃穿用度一樣不缺。
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就是想念。
他以為只是不習慣。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不習慣。
是想她了。
秦宴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青竹新買的,軟軟的,可他枕著,總覺得不如曾經家裡的舒服。
家裡的枕頭,是她親手做的。
裡面填的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枕著剛剛好,不高不低,不軟不硬。
那時候他會坦然地接受一切。
*
第二日一早,青竹推門進來,發現自家公子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桌前寫字。
「公子,您這麼早?」青竹湊過去看,「寫什麼呢?」
秦宴辭沒答話,繼續寫。
青竹看了兩眼,認出來是策論。
「公子真是用功,」他嘀咕著,去給秦宴辭打水,「天還沒亮就起來寫文章。」
此後的日子,秦宴辭像變了一個人。
之前他用功,是知道要考,知道要搏一個前程。
現在他用功,是知道有人在前頭等著他。
青竹都覺得秦公子魔怔了。
天不亮就起來,掌燈了還不睡。
飯是隨便扒幾口,話是越來越少,眼睛卻越來越亮。
有一回青竹半夜起來小解,發現秦宴辭屋裡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看見秦宴辭正對著一篇文章,嘴裡念念有詞。
「公子,您還不睡?」
「再等一會兒。」
青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著再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問,「您這是怎麼了?」
秦宴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種青竹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光。
「沒什麼。」秦宴辭說,「只是有個想見的人,想早點見到。」
青竹愣住了。
想見的人?
公子這是……有心上人了?
他們還想再問,秦宴辭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章了。
青竹撓了撓頭,悄悄退了出去。
*
過了幾日,李君灝又來了。
這回他帶著幾本新出的時文,說是給秦宴辭解悶的。
一進門就看見秦宴辭伏在案前,眉頭微蹙,正在寫什麼。
「秦兄,還在用功?」
秦宴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君灝湊過去,看見他寫的是一篇策論,題目是《論治國之本》。
「寫得怎麼樣了?」
「還行。」
李君灝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秦兄,你上回問我的那些事,想明白了沒有?」
秦宴辭放下筆。
「想明白了。」
李君灝眼睛一亮:「哦?說說看。」
秦宴辭沉默了一瞬。
「我喜歡她。」
李君灝笑了。
「我就說嘛。你那天那個表情,瞎子都看得出來。」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問:
「那你想怎麼辦?」
秦宴辭看著他。
「什麼怎麼辦?」
「就是……」李君灝比劃了一下,「你想娶她,總得有個章程吧?是先去提親,還是先讓她知道你心意?」
秦宴辭沉默了一會兒。
「等春闈結束。」
李君灝愣了愣:「等春闈結束?那還有兩個月呢。」
「我知道。」
「你就不怕……這兩個月里,她被別人定走了?」
秦宴辭的手微微一頓。
前世這時候兩人已經定親,他當然不怕。
如今,他不確定了。
「我怕。」他說,「但我不能這樣去。」
李君灝看著他,沒有打斷。
秦宴辭繼續說:「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一個窮秀才,住著租來的破屋。還是靠寧家……我憑什麼去求娶她?」
「可是……」李君灝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本事,搏一個前程。到那時候,我再告訴她,我想明白了。我喜歡她。我要娶她。」
李君灝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秦兄,你是真的開竅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秦宴辭的肩膀。
「行,我支持你。這兩個月你好好考,考完了,我陪你去提親。」
秦宴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李君灝走後,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看著面前那篇寫了一半的策論。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等他考中,就去求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