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春杏躲在一叢花木後面,離得遠遠的。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發現。
只能隱約聽見裡頭傳出來的隻言片語。
「……高中……」
「……求娶……」
然後是老太爺的笑聲,聽起來很高興。
春杏豎起耳朵,又聽見幾個字。
「……媛媛……」
老太爺提到了姑娘的名字!
她心裡一跳,還想再聽,忽然看見有小廝往這邊走來,嚇得連忙縮回去,悄悄溜走了。
……
春杏跑回來的時候,寧媛媛正焦急地等著。
「怎麼樣?聽見什麼了?」
春杏喘著氣,把聽到的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奴婢站得遠,聽不太清……就聽見秦公子說什麼『高中』、『求娶』……老太爺笑得很開心……還……還提到了姑娘的名字……」
寧媛媛愣住了。
「提到了我的名字?」
「是!奴婢聽得真真的,老太爺說了『媛媛』!」
寧媛媛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來。
高中。
求娶。
媛媛。
秦宴辭跟祖父說,他高中之後要來求娶。
求娶誰?
祖父提了她的名字。
那不就是……求娶她嗎?
寧媛媛的臉騰地紅了。
「姑娘?姑娘您怎麼了?」春杏小心翼翼地問。
寧媛媛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事。」
她說,聲音卻有些抖,「你先下去吧。」
春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寧媛媛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手按著胸口,感覺心快要跳出來。
秦宴辭要來求娶她。
祖父也同意了。
不然祖父怎麼會那麼開心?
怎麼會提到她的名字?
寧媛媛想著想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秦宴辭遲早會明白,誰才是最適合他的人。
她是嫡女。
寧府的嫡出二姑娘。
她娘是正室,她爹是朝廷命官,她外祖家也是官宦人家。
寧馨呢?
一個庶女,生母是個普通女子,又死了十幾年了。
在府里不受寵,沒地位,沒靠山。
秦宴辭以後是要當丞相的人,怎麼能再次娶一個庶女做正妻?
娶她,才是對的。
門當戶對,相得益彰。
祖父那麼精明的人,肯定早就想到了。
所以才會在秦宴辭提起求娶的事時,提到她的名字。
祖父應該是在暗示秦宴辭——
你要娶,就該娶媛媛。
寧媛媛越想越覺得是這樣。
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鮮艷的臉。
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秦宴辭。
她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快了。
等你高中,就會來娶我。
*
書房裡。
寧老太爺確實笑得很開心。
他放下茶杯,看著面前的秦宴辭,眼裡滿是欣慰。
「好孩子,你方才說的,可是真心話?」
秦宴辭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晚輩絕無虛言。待春闈高中,必當登門求娶寧府大姑娘。此生不負。」
寧老太爺捋著鬍子笑。
「好好好,老夫等你這句等了很久了。」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又嘆了口氣。
「只是……馨兒那丫頭,心裡有沒有你,老夫可做不了主。」
秦宴辭垂下眼。
「晚輩知道。晚輩會等。等她願意。」
寧老太爺點點頭。
「你有這個心就好。」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對了,還有一件事。」
「老太爺請講。」
「上回媛媛那丫頭不懂事,給你送東西的事,老夫一直記在心裡。」
寧老太爺看著他,「那孩子被寵壞了,做事沒分寸。老夫怕她以後還找你麻煩,所以想托你一句——若她再做什麼出格的事,你只管來告訴老夫。」
秦宴辭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老太爺會提起這個。
「老太爺言重了。二姑娘年紀小,一時糊塗也是有的。晚輩並未放在心上。」
寧老太爺擺擺手。
「你不放在心上,是你會做人。」
「老夫卻不能當沒這回事。」
他嘆了口氣,「媛媛那丫頭,她娘寵得厲害,眼高手低,總想著攀高枝。可她也不想想,有些事,不是她想攀就能攀上的。」
他看向秦宴辭,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心裡有馨兒,老夫知道。」
「媛媛那邊,你該避嫌就避嫌,不用給她留面子。」
秦宴辭沉默了一瞬。
「晚輩明白。」
寧老太爺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去吧。好好讀書,等你的好消息。」
秦宴辭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老太爺。」
「嗯?」
「多謝您。」
寧老太爺愣了愣,隨即笑了。
「謝什麼謝。老夫是馨兒的祖父,不為她著想為誰著想?」
秦宴辭沒有再多說,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從書房出來,他腳步頓了頓。
沒有立刻離開寧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往芙蓉池的方向走去。
這些日子,他來過寧府許多次,每次都會繞路來這裡站一會兒。
秦宴辭沿著小徑慢慢走,穿過月亮門,繞過假山,遠遠便看見了那片湖水。
還有那株垂柳。
柳絲長長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柳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緋色衣裙,一個青色比甲。
是她和她的丫鬟。
秦宴辭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緋色的身影,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過去。
可又怕打擾她。
正猶豫著,忽然聽見風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是那個丫鬟在問什麼……
與此同時,寧馨的腦海里忽然響起系統的聲音。
【宿主,男主在附近。東北方向,約三十步外,柳樹後的假山旁。】
寧馨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繼續和碧痕說話。
碧痕毫無察覺,正嘰嘰喳喳地說著:
「姑娘,您說夫人是怎麼回事?」
「前幾日還拉著您相看人家,這幾日怎麼又沒動靜了?」
寧馨看著湖面,語氣淡淡的。
「不可胡言。」
碧痕嘟了嘟嘴:「奴婢哪有胡言,奴婢是替姑娘著急嘛。那些人家,奴婢都打聽過了,沒一個好的。那個周經歷,聽說他娘刻薄得很,前頭相看了六家都沒成。那個陳公子,讀書這麼多年連個秀才都沒中。那個錢少東家,商戶出身,他娘還逢人就吹噓要娶官家小姐……」
「碧痕。」寧馨打斷她。
碧痕住了嘴,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寧馨望著湖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的婚事,本就身不由己。」
碧痕愣了愣。
「姑娘……」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寧馨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澀,「更何況我的身份……」
她沒有說下去。
碧痕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有些心疼。
「姑娘,您別這麼說……」
寧馨搖了搖頭。
「何曾有人問過我是否願意?」她望著湖面,目光有些空,「若我真的能選……」
她頓了頓。
「若我真的能選,我寧願嫁入普通人家,安穩度日。」
風吹過來,吹得柳絲晃動,吹得她的裙角輕輕飄起。
「也不願像個物件一樣,成為他們的人情。」
三十步外,假山後。
秦宴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把那些話一字一句送進他耳朵里。
「我的婚事,本就身不由己。」
「何曾有人問過我是否願意?」
「若我真的能選,我寧願嫁入普通人家,安穩度日。」
「也不願像個物件一樣,成為他們的人情。」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疼。
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她說的「他們」,是誰?
是寧懷仁?是王氏?還是……所有人?
她說寧願嫁入普通人家,也不願成為人情。
那……他呢?
他算不算「他們」中的一員?
他上門求娶,是不是也在把她當成人情?
他以為自己是真心喜歡她,可在她眼裡,他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秦宴辭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
柳樹下,碧痕又開口了。
「姑娘,那……那秦公子呢?」
寧馨的身子微微一頓。
碧痕繼續說:「老太爺不是有意讓您和他成親嗎?他對您……也挺好的。」
寧馨沉默了很久。
久到碧痕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久到假山後的秦宴辭屏住了呼吸。
她才開口。
聲音很輕,很淡。
「秦公子……」
她只說這三個字,就停住了。
沒有再說下去。
假山後,秦宴辭等了好久。
等她說下去。
等她說對他是什麼看法。
可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他心裡。
她為什麼不說話?
他想起這些日子,他寫的那些信。
一首一首的詩,偷偷放在石凳下。
她一封都沒回過。
他以為她在等,在考驗他。
可現在……
如果她根本不想嫁給他呢?
如果她只是礙於祖父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絕呢?
秦宴辭的心像被人揉碎了。
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角輕輕飄起。
可他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站在柳樹下,背對著他,沉默著。
「姑娘?」碧痕小心翼翼地問。
寧馨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
「回去吧。」
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碧痕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花木深處。
假山後,秦宴辭慢慢走出來。
他站在柳樹下,看著空蕩蕩的石凳。
今日他沒有放信。
可他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得柳絲拂在他臉上,痒痒的。
他感覺不到。
秦宴辭攥緊了手。
指節泛白,微微發抖。
良久,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
城南小屋。
秦宴辭推門進去,青竹迎上來。
「公子回來了?老太爺說什麼了?」
秦宴辭沒有答話。
他走到桌前,坐下。
看著桌上攤開的書,一動不動。
青竹看著他,覺得不對勁。
「公子?您怎麼了?」
秦宴辭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青竹。」
「在。」
「你說……如果你喜愛一個人,可能並不想嫁給你,你該怎麼辦?」
青竹愣住了。
他撓了撓頭,想了半天。
「那……那就不娶唄?」
秦宴辭沒有說話。
青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公子說的是……大姑娘?」
秦宴辭沒有答話。
但他突然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