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寧馨走進教室的時候,陳慎和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他左手搭在桌面上,握著筆在做題,右手垂在桌下。
寧馨注意到,他寫字的時候動作有些彆扭,像是握筆的手指使不上力。
她放下書包,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上。
幾道擦傷,破了皮,結了薄薄的痂,指節處還有一點紅腫。
這是……昨天弄的?
看了兩秒,寧馨收回目光,從書包里拿出課本。
她沒說什麼,但課間的時候,她從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翻出了一個小布袋。
那是她在家沒事的時候編的。
一根紅繩,簡單的平結,中間串了一顆小小的木珠子。
珠子是她打磨過,圓圓的,沒什麼花紋,但摸起來很光滑。
在孤兒院的時候,她就會編這些東西……手繩、鑰匙扣、小掛件,編好了送給院裡的孩子們,他們都很高興。
現在她知道了要送給誰。
她把紅繩攥在手心裡,轉過頭。
「陳慎和。」
陳慎和從題海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手伸出來。」
陳慎和愣了一下,但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寧馨把紅繩套在他手腕上,低著頭,認真地調整繩結的鬆緊。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手腕內側皮膚的時候,陳慎和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幹什麼?」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謝禮。」
寧馨把繩結系好,鬆開手。
陳慎和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很細的一根,顏色很正,中間串著一顆木珠子,打磨得光滑發亮。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編得很細緻,每一個結都勻稱緊實。
他的眼神柔軟了下來。
手指摸了摸那顆木珠子,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蹭了蹭。
「你編的?」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嗯。」
陳慎和沒有再說話。
他把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手收回桌下,若無其事地繼續做題。
仔細看卻可以發現,他的耳朵尖紅了。
做題的時候,左手時不時摸一摸手腕上的紅繩。
每次摸完,嘴角都會微微翹一下,然後又迅速壓下去。
蘇晚晴轉過來借橡皮的時候,眼尖地看到了。
「呀!你手上戴的什麼?」她問。
陳慎和把手縮到桌下:「沒什麼。」
蘇晚晴的目光在他和寧馨之間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但借完橡皮轉回去之後,肩膀又開始抖了。
……
早自習結束之後,陳慎和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昨天的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我去查過了。」
寧馨的筆尖頓了一下。
「是林可欣和趙曼做的。」
陳慎和說出這兩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寧馨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冷意,「讓人傳話騙你去實驗樓的是林可欣的朋友,鎖門的是趙曼。」
寧馨的筆在紙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寫。
「你……打算怎麼辦?」陳慎和問她。
寧馨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她說:
「算了。」
陳慎和愣住了。
「算了?」
他皺起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理解,「她們把你鎖在黑屋子裡關了快半個小時,你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
寧馨停下筆,轉過頭看他,「說出來,大鬧一場,讓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們幹的——然後呢?」
陳慎和沒說話。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久之後全校都在議論這件事。」
「老師們會介入,找談話,寫檢討,請家長。」
「我要花時間應付這些,她們心裡恨我,以後誰知道會不會找更多的麻煩呢?」
「然後我要處處提防……」
寧馨的聲音始終很平靜,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最後我得到一個尷尬的學習環境。」
陳慎和不說話了。
他知道她說得對。
那些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你就……」
他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我就算了。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寧馨低下頭,繼續做題,「不重要的事,不值得花時間。」
陳慎和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很堵。
他沒有再問。
*
中午的時候,寧伊一來了教室。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買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丸子頭,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先是跟幾個認識的同學打了招呼,然後走到寧馨座位旁邊。
「姐姐,」她的聲音甜甜的,「我要去參加藝術集訓了,大概一周。」
「媽媽幫我準備了好多東西,衣服、護膚品、零食,滿滿兩大箱。」
「她總是這樣,什麼都想替我準備,我說不用了她還不高興。」
她笑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親昵的抱怨,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她和寧母之間才有的默契。
寧馨「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寧伊一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又補了一句:
「對了,母親說讓我每天晚上給她打電話,她說家裡少個人不習慣。」
「以前我去參加集訓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視頻,說想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寧馨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絲嫉妒或失落的痕跡。
但寧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你記得給她打。」寧馨依舊沒抬頭。
寧伊一的表情僵了一瞬。
旁邊的蘇晚晴低著頭假裝看書,耳朵卻豎得老高。
陳慎和握著筆,目光落在卷子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寧家對她……好像不像表面那麼好。
*
晚上回家。
寧馨換了鞋,走進客廳,準備上樓的時候,聽到二樓傳來動靜。
寧伊一今日比她早回來,房門開著,燈亮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她路過的時候,無意間往裡面看了一眼。
寧母正蹲在行李箱旁邊,手裡疊著一件寧伊一的毛衣,動作仔細,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
旁邊還攤著幾件外套、一條圍巾、一小袋護膚品——滿滿當當地擺了一床。
「這件也帶上,晚上冷。」
寧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集訓的地方在郊區,晝夜溫差大,別著涼了。」
「知道啦,媽媽。」
寧伊一坐在床邊,語氣裡帶著撒嬌的甜膩,「您都說了三遍了。」
「說了你也不聽。」
寧母把疊好的毛衣放進行李箱,又拿起一件外套,「上次出門,讓你帶厚外套你不帶,回來感冒了一個星期都沒好——」
「那次是意外嘛。」
寧伊一挽住寧母的胳膊,靠在她肩上,「這次我一定聽話,您說什麼我都帶。」
寧母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
兩個人靠在一起,動作自然,語氣親昵。
寧馨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寧母疊衣服的手很熟練,每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分類放好。
那種熟練是年復一年積累下來的習慣。
她知道寧伊一怕冷,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知道她的毛衣該放在行李箱的哪一層。
這些,都是曾經原身沒有的。
寧母疊完最後一件衣服,抬起頭,正好對上門口的寧馨。
她的動作僵了一瞬。
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她的手懸在行李箱上方,不知道該放下來還是該繼續。
「馨馨……」
寧母站起來,聲音有些慌亂,「你回來了?餓不餓?我讓阿姨給你留了宵夜——」
「不餓。」
「不用麻煩了。」
寧馨移開目光,「我先回房間了。」
然後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馨馨——」
寧母叫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寧馨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站在兩個孩子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座橋,兩頭都夠不著。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她鬆開寧伊一的手,「伊一,東西你自己再檢查一下,集訓的時候注意身體。」
「知道了,母親。」寧伊一笑得很甜。
寧母匆匆離開。
這時寧伊一叫住又要離開的寧馨,聲音低了一些:
「姐姐……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搶就能搶走的。」
寧馨回過頭,看著她。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到寧伊一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寧伊一,」寧馨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在乎的,未必是我在乎的。」
寧伊一的表情變了。
「別再玩那些幼稚的小把戲了。」寧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不然——」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寧伊一的眼睛。
「我就真的搶走你在乎的東西了。」
寧伊一的臉色白了一瞬。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寧伊一。」
「你少來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