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賽結果出來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場薄薄的秋雨。
寧馨是在教室里查到成績的。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做一套理綜卷子，蘇晚晴從前面探過頭來，眼尖地看到了頁面上的字。
「一等獎——寧馨。」
蘇晚晴念出來，聲音越來越大。
整個教室都聽見了。
寧馨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陳慎和發來的消息。
他今天又被老師抓去當壯丁了。
屏幕上就三個字：一等獎。
下午的時候，消息傳遍了整個年級。
寧馨和陳慎和雙雙拿到競賽一等獎，保送清大的資格基本上是板上釘釘了。
葉老師在辦公室里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我們班出了兩個」，結果接收到了許多老師的白眼。
葉老師毫不在意，那些人就是嫉妒！
……
寧母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當場宣布晚上開瓶酒慶祝一下。
陳母也在應付來自各個親戚的問候。
最高興的其實是寧父和陳父。
兩家剛好有一個項目落地，本就是喜事，現在兩個孩子又雙雙拿了獎，簡直是雙喜臨門。
兩個父親在電話里聊了半個小時，越聊越高興，最後拍板——項目落地的慶功宴和兩個孩子的慶功宴合在一起辦，就在這個周末，把海城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來。
寧母在電話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會不會太高調了？」
「高調什麼？」
寧父難得地笑出了聲，「我女兒全國競賽一等獎，我還不能高興高興？」
寧母沒有再說什麼，心裡腹誹：這死要面子的男人。
*
周末的宴會設在海城最豪華的酒店。
寧父包下了整個宴會廳，請了海城大半的商界名流。
名義上是慶祝項目落地，但誰都知道，這場宴會的主角是兩家的兩個孩子。
寧馨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但寧父開口的時候，她不會拒絕。
陳慎和穿了黑色的西裝，站在陳父旁邊，表情淡淡的，但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找什麼。
周禮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別找了，她在你左邊……」
陳慎和的耳朵紅了一瞬，但沒有反駁。
……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寧馨覺得有些悶。
大廳里的人太多了，空氣里混著香水味和酒氣，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她趁寧母跟人說話的間隙，悄悄從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有一個小陽台，她推開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
靠在欄杆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聽到了腳步聲。
是從陽台旁邊的拐角處傳來的。
那裡有一棵高大的綠植，擋住了視線，但擋不住聲音。
「慎和哥哥。」
寧伊一的聲音。
寧馨停住了動作，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宿主，聽牆角了！】
「……」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寧伊一的聲音在夜風裡飄過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緊張。
「我知道，你可能已經猜到了……但我還是想親口告訴你。」
「我喜歡你。」
「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了。」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是時候，但我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陳慎和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淹沒了陽台外的蟲鳴。
「明明我們才是先認識的。」
寧伊一的聲音開始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從小一起長大的是我們，和你有婚約的也是我。」
「為什麼她一回來，我什麼都沒了？」
「家沒了，父母沒了，連你也沒了……」
她的聲音哽住了，像是在等陳慎和說點什麼——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陳慎和的聲音很冷，冷到寧伊一打了個寒顫。
「兩家有婚約不假。」
他說，「但我們從小私底下沒見過幾次。」
「我對你沒有什麼同學以外的感覺。」
「對不起。」
「那寧馨呢？」
寧伊一的聲音尖銳起來，「你喜歡她嗎？」
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宿主，該出場……】
寧伊一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
不急不緩。
寧馨從走廊拐角走出來，白色的裙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看了一眼陳慎和，又看了一眼寧伊一，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道已經解完的數學題。
「打擾了。」
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我不知道陽台有人了……」
她轉身要走。
「寧馨。」陳慎和叫住她。
寧馨停下來，側過頭。
在她突然出現的時候，陳慎和表情很奇怪，先是驚訝，然後是緊張，最後是一種近乎慌亂的表情。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聽到了？」
寧馨看了他兩秒，然後開口了。
「陳慎和，」她說，「有些話我也想跟你說清楚。」
陳慎和的表情凝固了。
「當初我回寧家，不是為了搶什麼。」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看向了寧伊一。
「我只是想減輕院長的負擔。她在孤兒院養了我十六年，供我讀書，我不想讓她再為我的學費操心。寧家能給我更好的條件，所以我回來了。」
她頓了頓。
「至於婚約——」
陳慎和的手握緊了。
「我知道當初定的是你和寧伊一。」
寧馨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等高考結束，我會跟家裡說，重新換回來。」
最後兩個字說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寧伊一眼裡亮起了光。
陳慎和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猶豫或者不舍的痕跡。
但沒有。
她的眼睛很乾淨，很平靜。
他的腦子裡嗡嗡地響。
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一切：
她蹲下來揉十一腦袋的樣子，她在他踹開那扇門之後說的那句「謝謝」，她給他編的紅繩，她在他手腕上繫繩結時涼涼的指尖。
他以為她對他，總有那麼一點感情的。
可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告訴他，要把他推給另一個人。
「你要換回來？」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什麼東西。
「嗯。」
「為什麼？」
寧馨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陳慎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你問我為什麼？我們……」
他的聲音斷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說不出「我們在一起」這四個字後面的東西。
他們從來沒有說過在一起。
只有那些模稜兩可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對視，那些他以為她懂她也以為他懂的瞬間。
可現在他發現，他以為的，和她以為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你說完了嗎？」寧馨問。
陳慎和沒有說話。
「說完了我先走了。」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寧馨。」他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頭。
「你對我……」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蓋住，「有沒有一點——」
「我只想好好讀書。」寧馨說。
然後她走了。
走廊上的聲控燈啪啪地亮起來，又啪啪地滅掉。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慎和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天。
今晚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一樣。
【宿主，男主當前好感度：68%。】
寧馨走在走廊上，腳步沒有停。
【宿主，你確定不會回頭嗎？他看起來……好像快碎了。】
「成長嘛，總要經歷點挫折的。」寧馨打斷它，「太容易到手的東西，總不會珍惜的。」
走廊盡頭是洗手間。
她推門進去，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手上，涼涼的。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白色的裙子，盤起來的頭髮，平靜的表情。
和剛才在陽台上一樣，看不出任何破綻。
很好。
她關上水龍頭，擦乾手，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院長發了一條消息：
「院長，競賽成績出來了。一等獎。」
「清大應該沒問題了。」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手機震了一下。
「太好了馨馨！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小浩剛才還問馨馨姐姐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姐姐考上大學就回來了。」
「你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寧馨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帶著十足的真心。
她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收起來，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