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學不久,寧馨的導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導師姓陳,是國內經濟學領域的老前輩,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他讓寧馨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寧馨接過來,低頭一看……
是一所海外名校的金融碩士推薦信。
那所學校在金融領域全球頂尖,她讀過的論文裡有一半出自那裡的教授。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導師。
陳教授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鏡:
「那邊有個教授跟我很熟,今年想招一個中國學生,問有沒有好苗子推薦。」
「我第一個想到你。」
他頓了頓,「機會難得,那邊的課程設置、師資力量、校友網絡,國內暫時還比不上。你去的話,對你將來的發展很有幫助。」
寧馨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份介紹。
項目時長兩年,研究方向是量化金融,和她本科的數學、經濟雙學位背景高度契合。
她的手指在「申請截止日期」那一欄停了一下——還有三個月。
「教授,我想考慮一下。」她說。
陳教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回去想想。」
「不著急,但也別拖太久。」
「畢竟……這種機會不是一直都有的。」
寧馨把文件收進書包里,站起來道了謝。
出了辦公室,她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三月的京市,春天還沒完全來,樹枝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嫩芽。
她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下周陳慎和要參加全國軟體競賽的省賽,這兩天正忙著最後衝刺,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還是不去打擾他了。
她收起手機,把那份文件往書包里塞了塞,沒給他發消息。
……
周末,陳慎和留在京市備賽,住在酒店裡,十一寄養在寵物學校,公寓裡空蕩蕩的,她也沒多待,直接回了寧家。
寧馨一個人到了海城。
寧父在客廳看報紙,看到她進門,放下眼鏡笑了。
「馨馨回來了?慎和呢?」
「他下周有比賽,沒回來。」
「哦對,他跟我們提過一句。」
寧父站起來,讓阿姨給她倒了杯茶,「吃飯了嗎?」
「還沒。」
「那讓阿姨多做兩個菜。」
飯桌上,寧馨提了出國的事。
她把陳教授的話複述了一遍,語氣很冷靜,明明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口吻卻又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寧父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好事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那所學校我知道,咱們海城好幾個搞金融的大老闆都是那裡畢業的。老張的兒子前年也去了,回來之後直接進了總部,做了好幾個漂亮的案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麼,「你去的話,家裡全力支持。學費、生活費都不用操心,爸爸這邊給你安排。」
寧馨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裡,沒有說話。
「你陳教授說得對,這種機會不是年年都有。」
寧父越說越起勁,「你成績好、能力強,出去見見世面,回來之後路就寬了。咱們寧家還沒有出過這樣的——」
「爸。」寧馨打斷他。
寧父愣了一下。
「我會考慮的。」
她說,語氣還是很平靜,「但不一定要出去。我先了解了解買說。」
寧父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他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下去,飯吃到一半就開始翻手機通訊錄,說要找幾個校友問問情況。
寧母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等寧父去打電話了,她才放下筷子,看著寧馨。
「馨馨,你自己怎麼想?」她問。
寧馨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值不值得。」
「值得什麼?」
「離開兩年,去適應新的環境。」
寧母沒有問她在說什麼。
她只是看著女兒,看了幾秒,然後伸手給她盛了一碗湯。
「你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她把湯放在寧馨手邊,「我跟你爸很放心,你自己做決定就行。」
寧馨低頭喝湯,湯很燙,熱氣糊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沒有說什麼。
*
周日下午,寧馨回到了京市。
陳慎和的比賽在下午兩點,她沒回公寓,直接去了賽場。
林小溪在門口等她,手裡舉著兩杯咖啡,看到她來了,遞給她一杯。
「你可算來了,裡面都快坐滿了。」
「還好陳慎和給你留了位置。」
「開始了沒有?」寧馨問。
「還沒,選手在調試機器。」
林小溪拉著她往裡走,壓低聲音,「你未婚夫今天穿正裝,帥得不行。我剛才進去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女生在偷偷拍他。」
寧馨喝了一口咖啡,沒接話。
這人本來就長得招蜂引蝶的。
……
賽場是一個大的階梯教室,選手們在前面,觀眾席在後面。
寧馨和林小溪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從座位上能看到台上的大屏幕,各種代碼和數據在飛快地跳動。
選手們坐在電腦前,每個人都專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陳慎和在左邊第三排,穿著一件墨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
他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了一些,露出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學校里成熟了好幾歲。
他正在敲鍵盤,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專注得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屏幕上的代碼。
偶爾他停下來,盯著屏幕想幾秒,然後又繼續敲。
大屏幕上實時滾動著各組的得分和排名,陳慎和那組一直穩在前三,偶爾衝到第一,偶爾掉到第二,但始終沒有掉出前三。
寧馨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台上的他,忽然想起高二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教室里做題,眉頭微皺,嘴唇抿著,全世界都跟他無關。
「想什麼呢?」林小溪湊過來。
「沒什麼。」
「你剛才看著台上發呆了至少三分鐘。」
林小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能讓你這麼失神的,也就只有我們陳大校草了……」
寧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林小溪笑了,靠回椅背上,也看著台上的陳慎和。
「說真的,你未婚夫今天真是……」
她想了想,找了一個詞,「耀眼奪目。」
寧馨看著台上的他,嘴角彎了一下。
是的,台上的他在發光。
不是燈光的緣故,是他自己用自己的實力在閃耀。
……
比賽進行到最後一個小時,競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有兩組追得很緊,分數交替上升,每次大屏幕刷新,觀眾席上都會響起一陣驚呼。
陳慎和那組在最後十五分鐘提交了一個模塊,測試通過,分數一下子跳到了第一。
然後一直保持到了結束。
大屏幕定格的那一刻,觀眾席上響起了掌聲。
陳慎和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他旁邊的隊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一句什麼,他點了點頭,然後下意識地轉過頭,往觀眾席上看了一眼。
精準定位。
笑了。
他抬起手,沖她這邊揮了一下。
觀眾席上有人注意到了,順著他的手勢看過來,看到了寧馨。
更有人在偷偷拍照。
林小溪在旁邊興奮地捅她的胳膊:
「他在看你!他在看你!」
寧馨沒有揮手。
她只是看著他,笑了。
比賽結束後,陳慎和那組拿了省賽第一,順利晉級全國總決賽。
主辦方在現場拍了照片,發到了網上。
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高校競賽新聞,但陳慎和的那張照片被一個博主截了出來,配文是「這是什麼神仙學長」,轉發了十幾萬次。
評論區炸了。
「這是哪個學校的?我馬上轉學!」
「已保存,設成壁紙了。」
「有沒有人認識他?求微博!求微信!」
「三秒鐘之內,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然後真的有人開始扒了。
先是被扒出是清大的,然後越扒越深,越扒越離譜。
「清大不必這樣宣傳,分夠了,我自會考慮。」
「這是我高中同學!人特別好,經常幫我們講題!」
「帥哥以前跟我一個競賽班的,超級聰明,我們當時都叫他大神!」
「陳同學幫過我一次,他講題講得特別耐心。」
……
而當事人在看到這些的時候,正坐在公寓的沙發上,手機舉到寧馨面前,一條一條地翻給她看。
他的表情很緊張,耳朵紅得能滴血。
「你看,這個人說是我高中同學,可我根本不認識她。」
「什麼『經常幫我們講題』?我高中給多少人講過題,臉都記不全,這人還說得這麼曖昧!該死!」
他劃到下一條:「還有這個,『跟我一個競賽班的』?競賽班那麼多人,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又劃到下一條:「這個更離譜,『幫過我一次』?難道是我幫忙推過車的小攤販阿姨?」
寧馨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他一條一條地翻評論、一條一條地解釋,笑容較深。
「還有這個……」陳慎和劃到一個評論,「說『我跟他一個大學的,他上學期在我們系當過助教』……我什麼時候當過助教了?我上學期連選修課都沒上,哪來的時間當助教?」
「陳慎和。」寧馨叫他。
他抬起頭,表情還是緊張的。
「你緊張什麼?」
「我沒有緊張。」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我就是覺得這些謠言很離譜,而且大部分都是女生發的,我得澄清一下。」
「你跟我澄清什麼?」
陳慎和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耳朵更紅了。
「我就是怕你誤會。」
寧馨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
這個人,在賽場上冷靜得像一台機器,在幾百人面前做技術展示都不帶眨眼的,現在因為幾條網上的評論,緊張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我為什麼要誤會?」她問。
「因為……她們說的,暗示著我跟他們超過社交距離了……」
「那你跟她們熟嗎?」
「我連她們是誰都不知道!」
「那不就行了。」
寧馨喝了一口水,「你還急什麼。」
陳慎和看著她,愣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湊近了一點,盯著她的眼睛。
「你……不吃醋?」
「不吃。」
「為什麼?」他有些沮喪。
「因為讀書的時候,你那一門心思都在想著怎麼超過我,哪有時間認識別的女生。」
陳慎和被她噎住了。
但,確實如此。
當初拼命刷題是為了超過她,看參考書是為了超過她,連周末不出去玩都是為了超過她。
他的高中生活里,一開始就是埋頭學習,後來她成了寧家的女兒,出現在他身邊……之後除了學習,他的生活里就多了個她。
不是他不想認識別人,是他的眼睛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那你還是不吃醋?」
「是不是……不在乎我?」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甘心。
寧馨放下水杯,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有一點委屈,還有一點期待……
他在等她說什麼。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燙,耳朵也燙,整張臉都紅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陳慎和,我為什麼不吃醋?因為我愛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也相信你愛我。」她說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陳慎和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得很高,怎麼都壓不下去。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聽到了。」
「再說一遍。」
寧馨微微仰起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她想退回去的時候,陳慎和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你——」
她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吻得很深,帶著一種霸道。
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她手裡的水杯差點掉了,她趕緊騰出手來扶住沙發扶手。
陳慎和終於鬆開她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不太穩。
寧馨靠在沙發扶手上,頭髮有些亂了,嘴唇紅紅的,瞪著他。
「你屬狗的?」她問。
「嗯。」
「你說是就是。」
他的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在發光,「你剛才說了什麼?」
「不說了。」
「再說一遍。」
「不說。」
「就一遍。」
寧馨伸手把他的臉推到一邊去,站起來去廚房倒水。
陳慎和跟在她後面,十一也跟在他後面,三個人排成一隊,從客廳走到廚房。
她倒水的時候,他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寧馨。」
「嗯。」
「我也愛你。」
【恭喜宿主,好感度100%,任務完成!】
她握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流,差點漫出來。
她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裡沒有笑,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東西。
她看了他兩秒,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燙的。
「知道了。」她說。
她從他的手臂里鑽出來,端著水杯走回客廳。
陳慎和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