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原本打算比賽結束那天晚上就跟陳慎和提出國的事。
那天從賽場回來，她連措辭都想好了：
「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陳老師推薦我去國外讀一個金融碩士，兩年，學校很好，機會難得。」
她想按照陳慎和理智的思維，應該是不會阻止她的。
但她始終沒有說成。
因為那天晚上陳慎和太興奮了。
比賽拿了第一，順利晉級全國總決賽，他的小組在現場被評委點名表揚，說「算法設計很有創意」。
回到公寓之後，他的興奮勁還沒過，在客廳里轉來轉去，一會兒抱著十一轉圈，一會兒打開冰箱看有什麼吃的，一會兒又跑到書房打開電腦看比賽的回放非要讓她再欣賞一次他的鏡頭。
寧馨坐在沙發上看他，幾次張嘴想說話，都被他打斷了。
「你知道嗎，最後那個模塊我們其實只測了兩次就過了，之前在家的時候我測了至少二十次——」
「你看這個鏡頭，把我拍得好醜——」
「十一，過來，爸爸給你看看，爸爸上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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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被他抱著看手機，一臉茫然，尾巴搖了搖，掙扎著想下去。
十一：我當狗挺好的……不需要懂那麼多。
寧馨看著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隨他高興，改天再說吧。
……
第二天是周一，兩個人都要上課。
寧馨想著晚上再說。
但那天下午陳慎和沒課，提前回來了，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宮保雞丁、荷葉羹……還有她上次說想吃的糖醋魚。
她回到公寓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好了，他圍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十一蹲在他腳邊等著掉點口糧下來。
「回來了？洗手吃飯。」
寧馨換了鞋，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來。
他給她盛了飯，夾了魚，挑了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放在她碗裡。
「嘗嘗，我第一次做糖醋魚，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魚肉鮮嫩，酸甜適中，比她預想的好很多。
【宿主，現在變成他拿捏你的胃了……】
【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寧馨笑了笑，看了陳慎和一眼，他正盯著她，等她評價。
「好吃。」她說。
然後一整晚，拉著她開始研究菜譜……
等到晚上，她意識到又沒找到機會提。
罷了，改天吧。
周二，她下定決心要說。
但那天晚上陳慎和說要補上之前備賽落下的作業，在書房寫代碼寫到凌晨一點。
她靠在床頭看書，等著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他上床，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她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我有事跟你說」，他說：「明天再說，你都困成這樣了……」
然後她就失去意識了。
周三，周四，周五……
之後每一天都有事阻止她開口。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實在太黏人了。
備賽那兩周他們聚少離多，他像是要把失去的時間都補回來似的，之後每天晚上都要折騰到很晚。
……
周五晚上，寧馨躺在沙發上，渾身酸軟，看著天花板，深深地嘆了口氣。
陳慎和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看到一人一狗並排躺著嘆氣，愣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
寧馨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明天回海城嗎？」
「嗯，票訂好了。」
「我回去補覺。」
陳慎和看著她，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也去補覺。」
「你別跟著我。」
「為什麼？」
「因為你跟著我……我就補不了。」
陳慎和被她說得耳朵紅了。
*
周六早上，兩個人回了海城。
高鐵上陳慎和難得安靜，靠在她肩膀上補覺——
他昨晚寫代碼寫到很晚，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寧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軟，指縫間滑過去。
他往她肩上蹭了蹭，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
到海城之後，兩人各自回自己家。
寧母做了她愛吃的菜，寧父問了問學校的情況，寧伊一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寧馨沒有細看。
吃完飯，寧馨上樓洗了澡，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她實在太困了。
這幾天在京市她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某人不當人啊。
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眼睛，不到三分鐘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夢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只是黑沉沉的，很安靜，很舒服。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樓下傳來聲音。
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想繼續睡。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然後是寧母開門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姨好，我來找馨馨。」
是陳慎和。
寧馨閉著眼睛，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說好了各自補覺嗎？他來幹什麼？
她不想動，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樓下。
寧母的聲音，帶著笑意：
「馨馨還在睡呢，你坐一會兒，我去叫她。」
「不用叫，讓她睡吧。我等著就行。」
寧母端了茶和水果，「你先吃點東西，她可能最近熬夜了，有的補眠呢。」
陳慎和說了句「謝謝阿姨」，聲音裡帶著一點心虛。寧馨聽著系統的轉播，把臉埋在枕頭裡，嘴角彎了一下。
樓下，寧伊一從房間裡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家居的毛衣，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
她看到客廳里坐著的陳慎和，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下樓。
「慎和哥哥。」她打了個招呼。
陳慎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伊一。」
寧伊一在他對面坐下來。
寧母去了廚房，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慎和哥哥，」寧伊一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絞著，「你真的這麼喜歡姐姐嗎？」
陳慎和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但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嗯，我很喜歡她。」
寧伊一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她的睫毛顫了幾下，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陳慎和。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躲閃，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表白都更有力量……
因為他不是在說服誰，他只是在說實話。
「可是——」
寧伊一的聲音有些發抖，「在你滿心滿眼都是姐姐的時候，她卻只在乎自己。」
「她要出國了，你知道嗎？」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陳慎和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寧伊一。
但好像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消息。
「然後呢？」他問。
寧伊一愣住了。
「她要出國提升自己，就是自私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有機會去更好的學校、學更前沿的知識，她想去，這有什麼問題嗎？」
寧伊一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可是……她這樣……就代表你……不在她的計劃里啊。」
「她要出國，就要和你分開很久……」
「她不在乎你的感受啊。」
陳慎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伊一，我愛她，但她是自由的。」
寧伊一的眼睛紅了。
「而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忽然變得輕鬆了一些，「我是什麼很窮的人嗎？」
「我是買不起機票嗎？」
「學校難道沒有假期嗎？」
「距離根本不會成為我們的問題。」
「而我，恰好有能力解決很多問題……」
寧伊一坐在那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她想說點什麼，想反駁他，想讓他知道寧馨不值得他這樣……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他的表情太平靜了，太堅定了，那種平靜和堅定讓她所有的話都變成了無理取鬧。
「慎和哥哥，」她的聲音哽咽了，「你真的不介意嗎？」
「我確實會介意。」
陳慎和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我介意她不在身邊會很想她，我介意不能每天看到她，我介意她一個人在那邊生病了沒人照顧。」
「但這些都是我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
「她不需要為了我的介意放棄自己的機會。」
他頓了頓。
「而且，她不會放棄的。她有自己的目標，並會為之奮鬥。」
寧伊一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小時候，想起她第一次見到陳慎和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站在陳家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書。
她走過去，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好」。
那時候她以為，這個人以後會是她的。
但現在她坐在這裡，聽著他說「我愛她，但她是自由的」，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好像從來……沒有在他的選擇範圍內。
她擦乾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剛才穩了很多，「慎和哥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以前，我做錯的很多事。」
她站起來，沒有看他，「我先上樓了。」
她轉身往樓梯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陳慎和的聲音：
「伊一。」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會遇到對的那個人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那個人不會是我。」
寧伊一站在樓梯上，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快步走上樓，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哭得很小聲。
門外的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牆上那幅畫了很久的全家福上。
畫裡她站在寧母旁邊，笑得很甜。
陳慎和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喝茶，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很安靜。
寧伊一看著那張側臉，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是該放下了。
樓梯拐角處，寧馨靠牆站著。
她是在寧伊一說到「她要出國了」的時候起來的。
不是被吵醒的，是系統叫醒了她。
【宿主，原女主故意和男主提起你要出國的事……我懷疑她在挑撥……】
她睜開眼睛，在床上躺了兩秒，然後坐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了陳慎和的聲音——
「然後呢？她要出國提升自己，就是自私了？」
她沒有繼續往下走，就站在樓梯拐角處，靠著牆，聽著下面的對話。
……
然後某人給了她一個又一個驚喜。
等她聽到寧伊一上樓的聲音，才從樓梯拐角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下樓梯。
陳慎和還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看到她下來，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
「嗯。」
「走吧，陪我去花園坐坐。」
陳慎和被她拉起來，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趕緊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