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後,他比平時跑得更快,直奔村長家後院。
「馨馨!馨馨!」
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都是興奮的紅光,「先生今天誇我了!誇我了!」
李春草正在練字,被他嚇了一跳:
「你小聲點!」
丁萬虎壓低聲音,但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先生說我功課進步大,字也寫得好。」
「還說那段批註旁徵博引,我哪裡寫得出這些……是馨馨教我的!」
寧馨聽他說完,微微一笑,在地上寫:
那是你自己記下來的,是你努力的成果。
丁萬虎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瓮聲瓮氣地說:
「反正……謝謝你,馨馨。」
寧馨搖頭,表示不用謝。
丁萬虎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祝溪亭課堂上的微笑,撓著頭說:
「馨馨,你到底認識多少字啊?」
「你跟石頭……誰更厲害?」
寧馨搖頭,表示不知道。
「要不咱們去跟他比比?」
丁萬虎忽然來了興致,一拍大腿,「石頭家就在前面,走,我帶你們去!」
李春草嚇了一跳:「你瘋了?現在去石頭哥家?會不會打擾他溫習?」
「怕什麼,石頭又不是外人。」
丁萬虎已經站起來了,順手把書袋往肩上一甩,「走走走,我帶路。」
寧馨想了想,點了點頭。
李春草見寧馨點了頭,雖然心裡打鼓,也只好跟著站起來,小聲嘀咕:
「要是石頭哥嫌咱們煩,我可說是你倆非要拉著我去的啊……」
丁萬虎自是滿口答應著。
……
三個人沿著村道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祝溪亭家。
青磚小院,牽牛花爬滿了半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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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丁萬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石頭!」
讀書聲停了。
片刻後,祝溪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看見院門口站著三個人,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寧馨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溫潤神色。
「你們怎麼來了?」
「來找你比文采!」
丁萬虎大大咧咧地說。
祝溪亭挑眉:「比文采?」
「對!」
丁萬虎把寧馨往前一推,「馨馨認識好多字,比我厲害多了。我跟春草都好奇,她跟你到底誰更厲害。」
李春草死命拉著丁萬虎的衣袖,示意撇清自己,丁萬虎沒理會,繼續道:
「你跟她比比唄。」
祝溪亭的目光落在寧馨臉上。
寧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寧姑娘?」
祝溪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二狗說的是真的?你想跟我比?」
寧馨連忙搖頭,在地上寫:不是比,是想請教一下。
祝溪亭低頭看那行字,嘴角微微彎起:
「請教談不上,互相切磋倒是可以。」
他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坐吧,我去拿紙墨。」
寧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祝溪亭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寧馨指了指院子裡,又做了個寫字的動作,然後指了指地面。
祝溪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是要在地上用樹枝寫字。
估計……是怕浪費他的紙墨吧。
他低頭看了看寧馨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那隻手纖細白嫩,指尖還帶著淡淡的草藥汁液的痕跡,輕輕捏著他青灰色的衣袖,像一隻停在荷葉上的蜻蜓。
他的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好。」
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就在院子裡。」
寧馨鬆開手,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粗細適中的樹枝,遞給祝溪亭。
祝溪亭接過樹枝,走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地,平整光滑,正適合寫字。
「寧姑娘,你先請。」
祝溪亭把樹枝遞還給她。
寧馨搖頭,表示讓他先出題。
祝溪亭想了想,在地上寫了一個上聯:
「青溪流過青山外。」
七個字,筆鋒清雋,結構嚴謹,一看就是練過多年的功底。
丁萬虎和李春草湊過來看,看了半天,丁萬虎撓頭:「這寫的啥?」
「他們寫詩呢。」
李春草雖然認不全,但氣勢上不能輸。
寧馨蹲下來,接過樹枝,在祝溪亭的字旁邊寫了一行下聯:
「白雲生處白屋前。」
祝溪亭低頭一看,目光頓住了。
「青溪」對「白雲」,「流過」對「生處」,「青山外」對「白屋前」。
對仗工整,意境相合,化用前人詩句,不顯生硬,反而多了幾分雅致。
更讓他驚訝的是她的字。
筆畫雖然不如他的老練,但骨架已經立起來了,有一種清麗婉約的風格,一看就是受過正經教導的。
「好。」
祝溪亭由衷地贊了一句,又在地上寫了一個上聯:
「松聲入戶,風清月白。」
這次比剛才難了不少,八個字,寫景兼寫意。
寧馨幾乎沒有猶豫,提筆就寫:
「山色侵窗,竹影花香。」
祝溪亭的眼睛亮了。
隨即,他又寫了一副: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這是一個疊字聯,看似簡單,實則不好對。
寧馨沉吟了片刻,在地上寫:
「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
祝溪亭讀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了寧馨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寧姑娘,」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的詩文之道,遠在我之上。」
寧馨連忙搖頭,在地上寫:祝公子過獎了,我只是僥倖。
「不是僥倖。」祝溪亭說,「這三副對子,一般人想很久都對不出來。」
「你片刻之間就對上了,而且對得如此工整,這不是僥倖。」
丁萬虎在旁邊聽了半天,雖然大部分字不認識,但「遠在我之上」這五個字他聽明白了。
「石頭,你的意思是——馨馨比你厲害?」
丁萬虎瞪大了眼睛。
祝溪亭如實回答:「論文采見識,我怕是……不如她。」
【那當然,也不看看有誰在。】
「別得瑟。」寧馨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丁萬虎和李春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石頭是他們村里念書最好的人,連鎮上的先生都說他是考舉人的料。
他居然說寧馨厲害。
「那豈不是說……」
李春草咽了口唾沫,「馨馨也能考舉人?」
祝溪亭被這句話逗笑了:「女子不能科舉。」
「但論學問,寧姑娘確實不比那些秀才差。」
李春草看向寧馨的眼神瞬間變成了崇拜。
「馨馨!」
她撲過去抱住寧馨的胳膊,「那你以後就是我的啟蒙師傅了!」
「我要跟你學!學到像你一樣厲害!」
寧馨被她晃得站不穩,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她看了祝溪亭一眼,又低下頭,在地上寫:
春草別鬧,祝公子才是真正的學問人。
祝溪亭看見了那行字,嘴角彎了彎:
「寧姑娘不必自謙。春草跟著你學,是她的福氣。」
丁萬虎在一旁插嘴:「那我呢?我能不能也跟馨馨學?」
祝溪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學堂跟先生學嗎?」
「先生講的我聽不太懂,馨馨講的我能聽懂。」
丁萬虎理直氣壯。
寧馨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臉紅到了耳根,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圈。
李春草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馨馨臉紅了!你們別說了,再說她要找地縫鑽了!」
祝溪亭看著寧馨紅撲撲的臉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轉過身,假裝去看牆上的牽牛花,不想讓人看見他眼中的那抹柔軟。
夕陽西斜,金色的光灑在院子裡,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丁萬虎還在嚷嚷著要拜師,李春草在旁邊跟他拌嘴,寧馨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祝溪亭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有她在的日子,好像比從前熱鬧了許多。
「石頭哥,你耳朵怎麼紅了?」李春草忽然冒出一句。
「今日天熱,曬的。」
祝溪亭面不改色地走進屋裡,拿了幾本書出來,「二狗,你要溫習什麼?趁我在,一起講了。」
「我找馨馨溫習功課!」丁萬虎往寧馨那邊靠了一步。
「她還沒吃飯。」祝溪亭看了他一眼,「你讓她先回去,明天再學。」
丁萬虎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知道她還沒吃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發現寧馨的肚子確實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寧馨捂住肚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李春草笑出了聲。
丁萬虎也笑了,笑完撓撓頭:「那行,馨馨你先回去吃飯。明天我再去找你。」
寧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拉著李春草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祝溪亭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書,逆光的身影修長而挺拔。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沒有,因為夕陽太刺眼,她看不清楚。
但她看見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寧馨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宿主,祝溪亭對您的好感度已經達到4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