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寧馨背著草藥簍從山上下來。
背簍里裝了小半簍金銀花和柴胡,雖然不多,但加上前些日子攢的,夠她跑一趟鎮上了。
沿著村道往回走,路過學堂的時候,裡面正好傳來下課的聲音。
門開了,幾個孩子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哎,那不是村長家那個姑娘嗎?」
有人看見了路過的寧馨。
阿福第一個認出來,他的目光在寧馨身上停了一下,又轉頭看向身後,忽然提高了聲音:
「胡林,我們都去道歉了,你怎麼還沒跟寧姑娘道歉?」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孩子都安靜了,齊刷刷地看向胡林。
胡林從學堂門口走出來,手裡拿著書袋,臉色鐵青。
他前些日子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頓,屁股到現在還疼……
就是因為他死活不肯去村長家道歉。
他爹說「你把人推傷了,就該去賠不是」,他說「她先推秀珠的」。
他爹說「人家膝蓋都破了你還嘴硬」,他就閉嘴不說話,他爹的火氣就上來了。
揍完了,他還是沒去。
他覺得自己沒錯!
那個寧馨推了楊秀珠,他替楊秀珠出頭,天經地義。
憑什麼要他道歉?
此刻被阿福當眾一問,胡林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看了寧馨一眼。
她站在路邊的樹蔭下,背著草藥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舊髮帶隨意束著。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臉白得像瓷,一雙杏眼清澈見底。
胡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
「我憑什麼跟她道歉?」
他冷笑了一聲,聲音故意放大了,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一個剋死全家的啞巴,命硬得像石頭,誰沾上誰倒霉。」
「她居然還敢推秀珠,我替秀珠出頭,有錯嗎?」
周圍幾個孩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眾人都離胡林遠了些。
寧馨站在路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她低下頭,把背簍的帶子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胡林見她這副模樣,反而更來勁了:
「怎麼,我說錯了?你不是啞巴?」
「你爹娘不是被你剋死的?你——」
「夠了。」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學堂門口傳來。
祝溪亭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書,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走到寧馨身邊,擋在她面前,目光直直地看著胡林。
「胡林,你過分了。」
胡林脖子一梗:「我怎麼過分了?我說的是事實——」
「你說的沒有一句是事實。」
祝溪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寧姑娘的父母死於劫匪之手,這是天災人禍,與你口中的『克』字沒有半點關係。」
「她受了驚嚇,暫時不能說話,這不是你拿來取笑的把柄。」
胡林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祝溪亭那雙沉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學堂門口又走出一個人。
謝長生。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目光冷冷地落在胡林身上。
那眼神像冬天的風,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人後背發涼。
胡林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丁萬虎也從裡面沖了出來,臉紅脖子粗,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
「胡林你個王八蛋,你再說馨馨一句試試!」
「上次的帳還沒跟你算呢!」
寧馨連忙伸手,拉住了丁萬虎的袖子。
她又拉住祝溪亭的衣角,用力搖了搖頭,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丁萬虎被她拉著袖子,腳步頓住了,可胸口的火氣怎麼都壓不下去。
胡林見他們不出聲了,以為是自己占了上風,越發口不擇言,冷笑著又補了一句:
「看看,看看她這麼短的時間把你們哄得找不著北了。」
「一個啞巴,就會裝可憐,你們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也不嫌丟人!」
周圍幾個孩子面面相覷,有人覺得胡林說得太過,但沒人敢吭聲。
謝長生的眼神冷了下去。
「胡林。」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胡林還沒反應過來,謝長生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下一秒,拳頭砸在了胡林的臉上。
「砰」的一聲,胡林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鼻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謝長生:
「你……你打我?」
謝長生沒有回答,第二拳已經揮了出去。
這一拳打在胡林的肩膀上,把他打得直接摔在了地上。
「鐵柱!」祝溪亭皺眉,上前拉住他。
丁萬虎也衝上去幫忙拉住,嘴裡卻說:「打得好!」
學堂里亂成一團。
孩子們尖叫著跑開,有人去喊夫子,有人躲在門後看熱鬧。
寧馨急得眼淚直掉,她衝上去拉住謝長生的胳膊,拼命搖頭,想阻止他們。
謝長生低頭看了她一眼,拳頭慢慢鬆開了。
胡林從地上爬起來,鼻血流了一臉,眼神又恨又毒。
「夠了。」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學堂門口傳來。
陳夫子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卷書,臉上的表情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看了看謝長生,又看了看胡林,最後掃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學生。
「都進來。」
他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乖乖閉上了嘴。
學堂里,陳夫子坐在上位,面前站著謝長生和胡林。
胡林鼻血流了大半張臉,狼狽不堪。
謝長生站在旁邊,面無表情,手上還沾著胡林的血。
陳夫子問了幾個學生,很快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胡林一眼:「胡林,你當眾羞辱一個姑娘,該不該罰?」
胡林咬著牙,不說話。
陳夫子又看向謝長生:「謝長生,你動手打人,該不該罰?」
謝長生垂下眼:「該。」
陳夫子點了點頭:「你們兩個,明日不用進來上課了。」
胡林猛地抬頭:「夫子!」
「給我待在外面抄書。」
陳夫子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什麼時候抄完什麼時候進來。」
末了,加了一句。
「誰再鬧事,加倍。」
謝長生沒有爭辯,只說了句「是」。
胡林咬著嘴唇,恨恨地看了謝長生一眼,又看了站在學堂外面的寧馨一眼,最終什麼都沒說,低下了頭。
布置了今日的課業,陳夫子宣布散學。
寧馨一直沒有走。
她站在學堂外面,等謝長生出來。
謝長生走出門口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兒,懷裡抱著草藥簍,眼眶還是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兔子。
「沒事。」
他說,聲音淡淡的,「曬一天太陽而已。」
寧馨搖頭,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她蹲下來,在地上寫:都怪我。
謝長生低頭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片刻,說:
「跟你沒關係。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寧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謝長生沒有再看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謝長生當前好感度48%。】
*
第二天,日頭毒辣。
學堂外面的空地上擺了兩張矮桌,謝長生和胡林各坐一張,每人面前攤著一摞紙。
太陽明晃晃地曬著,曬得地面發燙,曬得人頭暈眼花。
謝長生端端正正地坐著,一筆一畫地抄書,沒多久,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但他的字還是工整的,沒有一絲潦草。
胡林坐在另一邊,臉上還帶著昨天被揍的淤青,鼻樑上貼著一條藥布。
昨日父親問起,他只能說是自己摔了,不敢提起自己今日被罰的事。
他抄了幾行就開始煩躁,墨汁甩得到處都是,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
不到半個時辰,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寧馨和李春草一起來了,李春草手裡提著一個水壺,額頭上全是汗,兩人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鐵柱哥!」
李春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把水壺往謝長生桌上一放,「馨馨讓我給你帶的水,加了鹽的。」
謝長生抬頭,看見寧馨站在兩步之外,懷裡抱著一個布包。
她的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角。
寧馨蹲下來,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套筆墨,硯台,還有幾支新的毛筆。
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祝」字。
她向謝長生比劃了幾下,意思是:我幫你抄。
謝長生皺眉:「不用。」
寧馨已經坐下來了。
她把自己的背簍翻過來當凳子,鋪好紙,研好墨,提起筆,蘸了墨,開始抄寫。
她的字清麗婉約,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比謝長生的字還要好看幾分。
謝長生看著她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抄自己的。
李春草也沒閒著,她找了兩片大荷葉,當扇子用,一會兒給寧馨扇兩下,一會兒給謝長生扇兩下,扇得滿頭大汗,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胡林坐在另一邊,看著這一幕,氣得臉都綠了。
「謝長生!你作弊!」
他拍著桌子站起來,「夫子讓你自己抄,沒讓別人幫你抄!」
李春草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喲喲喲,你有本事也可以找人啊。」
「對了,你不是跟秀珠很好嗎?怎麼她不過來幫你抄呀?」
胡林被噎住了,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春草繼續說:「你不是說秀珠對你最好嗎?你現在在外面曬太陽,她連來看你一眼都沒來。」
「我們馨馨可是自己跑來的,鐵柱哥都沒叫她。」
「這樣才是真朋友吧……」
胡林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秀珠今天確實來過,但只是在遠遠地看了一眼,見他臉上有傷,嫌他丟人,轉身就走了,連句話都沒跟他說。
胡林攥緊了筆,低下頭,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
他悶頭繼續抄書,只是筆下的字比剛才更亂了。
……
下午,下學的鐘聲響了。
祝溪亭和丁萬虎從學堂里走出來,看見謝長生和寧馨還在外面抄。
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餘威還在,曬得人皮膚發燙。
祝溪亭走過來,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遞給謝長生。
「我抄的。」
他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丁萬虎也湊過來,把手裡的幾張紙往謝長生面前一放,撓著頭說:「我的字丑,你別嫌棄。幫你湊幾張,少曬一會兒是一會兒。」
謝長生看著那幾份抄好的紙張,沉默了片刻,接過去,低低地說了聲:「謝了。」
寧馨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低頭繼續抄。
她把最後幾行字寫完,吹乾墨跡,連同祝溪亭和丁萬虎給的一起收好,攏了攏,遞給了謝長生。
胡林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眼睛裡的火幾乎要噴出來。
他一個人,從早抄到晚,沒有人幫他,沒有人來看他。
而謝長生那邊——寧馨、李春草、祝溪亭、丁萬虎,一個接一個地來,又是送水又是扇風又是幫忙抄寫。
憑什麼?!
胡林咬著牙,把自己抄的那一摞紙胡亂疊了疊,站起來,和謝長生一起走進了學堂。
陳夫子坐在講台上,接過兩個人的「課業」,一份一份地翻看。
胡林搶先開口,聲音又急又尖:「夫子!謝長生作弊!」
「他的那些不是他自己抄的,是別人幫他抄的!祝溪亭、丁萬虎,還有那個啞巴——」
「夠了。」
陳夫子抬起眼,看了胡林一眼,那目光不重,但胡林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我有眼睛,我自己會看。」陳夫子說。
胡林閉上了嘴。
陳夫子繼續翻看。
謝長生交上來的紙張厚厚一摞,筆跡各不相同……
祝溪亭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夫子,昨天的事,我們都有責任。」
「謝長生是為了替寧姑娘出頭才動手的,我作為同窗,沒有及時勸阻,也有過錯。」
「這幾份是我和丁萬虎幫謝長生抄的,我們願意一起受罰。」
陳夫子沒有理他。
他繼續翻看,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其中一份,湊近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舒展開。
「這是誰寫的?」
他展開那份字跡娟秀的紙張,抬起頭,目光在幾個學生之間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