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後,謝長生再也沒有出現在寧馨面前。
學堂里他的座位空著,村道上見不到他高大的身影,連後山練武的那片空地也安靜了下來。
丁萬虎說,謝長生的爹和武師傅把他送去投軍了,走得急,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系統告訴寧馨,那天謝長生回去之後,跟他母親大鬧了一場。
鬧得很兇。
謝母被氣得抹眼淚,謝父拍了桌子,罵他「為了一個野丫頭跟親娘翻臉,像什麼話」。
謝長生跪在院子裡,一聲不吭地挨了一頓訓,最後謝父做了決定……把他送去軍營里歷練,吃點苦頭,也好收收心。
【他娘哭了一宿,他爹抽了兩袋煙,第二天天沒亮就把人送走了。】
寧馨正在院子裡曬草藥,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這也不意外。」
她在心裡說,語氣淡淡的,「他本來就是個有主意的人。去軍營也好,他那個性子,憋在村里才是委屈了他。」
【宿主不難過?】
「難過什麼?」
寧馨把一把金銀花鋪平,直起腰來,看著天邊漸漸西沉的太陽,「他想要擺脫家裡的束縛,就得自己去闖個名堂出來。」
「不然……就得一直被家裡控制著,沒有一點自主權。」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謝長生走之前,托丁萬虎轉交了一個東西給她。
不是那對耳飾。
是一把匕首。
巴掌長,皮鞘銅柄,刃口鋒利,鞘上刻著一個「謝」字。丁萬虎轉交的時候說:「鐵柱讓我告訴你,山裡有野豬,留著防身。」
寧馨收下了,放在枕頭底下,沒有聲張。
也沒有還給他的機會了。
*
九月底,一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青山村。
祝溪亭中舉了。
鄉試放榜,祝溪亭的名字赫然在列,雖然名次不算頂靠前,但對於青山村這種小地方來說,出一個舉人,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大事。
村長當場拍板——
辦席,全村一起慶祝!
曬穀場上擺了八張八仙桌,雞鴨魚肉流水價地往上端,村裡的婆娘們從早忙到晚,蒸的蒸,炒的炒,灶火從清晨燒到日頭偏西。
六叔公拄著拐杖,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我就說石頭這孩子有出息!」
「小時候看他就不一樣,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那是文曲星下凡!」
祝溪亭被眾人圍在中間,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容比走時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他端著酒杯,挨個敬村裡的長輩,不卑不亢,進退有度,連一向挑剔的三爺爺都豎起了大拇指。
寧馨站在人群外面,懷裡抱著團團,遠遠地看著他。
她沒往跟前湊。
今日來的人太多了。
祝溪亭是今天的主角,全村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她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人閒話。
李春草拉著她的手,小聲說:
「石頭哥好像瘦了。」
寧馨比劃了一個手勢:她也這麼覺得。
「你不去跟他打個招呼?」李春草問。
寧馨搖了搖頭,笑了笑,意思是「不急」。
她確實不急。
他既然回來了,總會有見面的時候的。
果然,日頭偏西的時候,祝溪亭從曬穀場上脫了身。
他找了個「去村長家感謝王叔王嬸這些年的照應」的由頭,端著一壺酒,大大方方地往村長家走。
村里人都理解。
畢竟村長確實沒少幫襯祝家,人家中舉了去謝恩,天經地義。
王氏早就在院門口等著了,笑得合不攏嘴:
「石頭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哎喲喲,瘦了,在外面沒吃好吧?」
「托嬸子的福,還行。」
祝溪亭笑著進了院子,把酒放在桌上,跟村長和王氏寒暄了幾句。
村長接過酒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好小子」,就沒再多話。
他看了一眼王氏,王氏心領神會,笑著說:
「馨馨在後院呢,你去吧。」
祝溪亭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朝村長和王氏拱了拱手,轉身往後院走。
王氏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對村長說:
「這孩子,長大了……」
「對我們馨馨……」
村長喝了口酒,哼了一聲:「我又不瞎。」
這老婆子,真是小看他了。
……
後院的老槐樹下,寧馨正蹲在地上給團團梳毛。
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溫暖。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衣裳,頭髮用同色的髮帶扎著,耳邊垂下一縷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團團最先發現祝溪亭,搖著尾巴跑了過去。
寧馨抬起頭,看見祝溪亭站在月亮門邊,手裡還拿著一個油紙包。
夕陽在他身後鋪開一片橘紅色的光,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色。
他瘦了,下頜線比走之前更分明,但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溫和,沉靜,看著她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寧馨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笑了笑。
祝溪亭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動。
然後祝溪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手掌落在她的發頂,不重,帶著一種克制的溫柔。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滑了一下,在發尾處停住,然後收了回去。
「長高了。」
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寧馨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比劃:哪有,才幾個月。
「幾個月也夠長一截了。」
祝溪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寧馨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像是在外面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了一個讓他安心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鼻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去抱團團。
團團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出舌頭舔她的下巴,把她逗笑了。
祝溪亭看著她笑,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幾分。
他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給你的。」
寧馨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幾塊桂花糕,做成了兔子的形狀,白白胖胖的,透著桂花的甜香。
「在省城買的,比鎮上的還好吃。」祝溪亭說。
寧馨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確實比鎮上賣的好吃。
她抬起頭,朝他比劃:謝謝。
祝溪亭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桂花糕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全是光。
「會試在京城。」
「等我考中了,就要留在京城做官了。」
寧馨嚼桂花糕的動作慢了下來,看著他。
「到時候,」祝溪亭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就能找很多人幫你去找家人了。」
寧馨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團團的毛里,不讓他看見。
祝溪亭沒有再說下去。
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秋天的風。
團團被寧馨抱得太緊,不滿地「嗚嗚」了兩聲,從她懷裡掙了出來,跑到老槐樹下追蝴蝶去了。
寧馨抬起頭,擦了擦眼角,朝他笑了笑,比劃:等你考中。
祝溪亭看著她的手勢,嘴角彎了起來。
「好。」他說。
【祝溪亭當前好感度88%。】
遠處,曬穀場上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夾雜著猜拳聲和笑聲。
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了紫紅,又從紫紅變成了深藍。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在說著什麼悄悄話。
王氏端了兩碗甜湯過來,一碗給祝溪亭,一碗給寧馨。
她笑眯眯地看了看兩個人,什麼也沒說,放下碗就走了。
寧馨端著甜湯,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敢抬頭看祝溪亭。
祝溪亭也端著碗,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