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那段時間,容綏安走路都帶風。
他去公司開會,簽文件,見客戶,不管做什麼,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永遠擦得鋥亮,明晃晃地戳在所有人眼前。
往常開會時,他會習慣性地轉筆,現在變了。
改轉戒指了。
轉兩圈,停下來,看一眼,嘴角彎一下,再繼續看文件。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問,但茶水間裡已經傳遍了!
容總最近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整天笑盈盈的,連季度報表出了紕漏都沒發脾氣。
但也有眼尖的,發現了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款式簡單,不像市面上常見的男戒,倒像是私人定製的。
消息在私底下傳開,越傳越具體。
茶水間裡幾個女員工湊在一起嘀咕:
「我們公司,應該是要有總裁夫人了。」
「你看到那戒指沒有?是哪個設計師設計的?」
「容總那個脾氣,能讓他天天笑的,也是個狠人。」
「估計就是上次方助理親自來接的那位了。」
*
周五幾個兄弟約在會所打牌。
容綏安來得最早,坐在牌桌邊,手裡拿著一杯氣泡水,左手擱在桌面上,戒指對著燈光晃來晃去,像在驗鈔。
裴遠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林昭跟在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知行最後到,拉開椅子坐下,盯著容綏安那隻手看了好幾秒。
「你今天擦了幾遍戒指了?」陳知行問。
容綏安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這種東西,得經常保養。」
「哪有人像你這樣保養的?!」
陳知行偏頭對裴遠說,「他今天前前後後擦了八、九遍。我中午跟他吃飯的時候他都在擦。」
裴遠往椅背上一靠,嘖嘖搖頭:
「喲,這會兒不糾結人家對你還有沒有感情了?」
「也不糾結人家會不會突然一走了之,拋棄你了?」
聽到裴遠這陰陽怪氣的語調,容綏安偏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
「裴遠,你爸那邊最近在跟我商量去M國的人選。」
「噢,你那個前女友是不是還在那兒呢?」
「要還是被你女朋友知道……」
裴遠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咳了一聲,沒再接話。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
陳知行也被逗樂了,但他剛笑到一半,容綏安的目光就轉了過來。
「陳知行,你爸上周給我打電話,提議讓你去南邊分公司待兩年。」
「想問問我的意見。」
陳知行的笑也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閉上,默默摸起了牌。
兩人在暗處都偏過頭瞪了容綏安一眼。
容綏安面色如常地喝他的氣泡水,戒指在牌桌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咱們兄弟之間就是這點不好。」
林昭靠在椅子上,叼著煙感嘆,「誰都有各自的把柄。」
裴遠把牌往桌上一扔:
「行了行了,打牌。我可不跟他一般見識。」
容綏安拿起牌,慢條斯理地碼好,臉上那層喜色壓都壓不住。
林昭忽然開口:
「寧馨這都跟你表白了,戒指也送了,不會過兩天就拉著你去領證了吧?」
容綏安碼牌的手頓了一拍。
他抬起頭,眼底的光亮得像擦了火柴。
嘴角彎了彎,壓了壓,又彎起來。
他把牌碼好,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矜持的得意:
「是我一時疏忽讓她搶先表白了。」
「這後頭的事得輪到我主動安排了。」
裴遠和林昭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陳知行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瞧他那樣。」
這些話容綏安沒聽到。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又笑了一下。
……
傍晚,寧馨在客廳里改方案。
容綏安推門進來時,她正對著電腦屏幕,頭也沒抬。
他換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左手伸過去,很自然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戒指在午後的光線里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好看嗎?」他問。
寧馨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戒指一眼:
「你每天問八百遍。」
「你設計的。」
容綏安收回手,自己又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篤定,「當然好看。」
寧馨繼續改方案。
容綏安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婚禮你想辦中式的還是西式的?」
「我覺得西式簡單一點,但你要是喜歡中式,鳳冠霞帔那種也可以。」
「不過我得找個設計師定製一下秀禾……」
寧馨打字的手指停了。
她轉過頭,看著容綏安,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
「什麼婚禮?」
容綏安愣了一下:
「我們的婚禮啊。」
「我什麼時候說要辦婚禮了?」
容綏安張了張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抬頭看她,表情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你都給我戴戒指了!」
「我們不是應該領證結婚了嗎?」
寧馨看著他愣住的樣子,把電腦合上,轉過身面對他:
「容綏安……那個,我目前手上的項目很多。」
「下周還要跟沈墨言去F國出差,少說半個月。」
「後面也有一系列的計劃……」
容綏安的眉頭皺起來了:
「什麼?你還要跟那個姓沈的出去?」
「你這什麼話?他是我老闆。」
「那我換來當你老闆。」
容綏安脫口而出。
寧馨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大型犬:
「寶貝,我覺得我們需要保持一定距離。」
「畢竟距離產生美。」
容綏安被她那聲「寶貝」叫得頓了一下。
那股往頭上沖的勁忽然軟了下來,被順了毛。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悶聲道:
「那你得補償我。」
寧馨想了想。
罷了,就隨他的心意吧。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翻了一會兒,拿著身份證走出來。
她坐回沙發上,把身份證放在茶几上,推到容綏安面前。
「明天周五。」
「先去領證吧。」
容綏安低頭看著那張身份證。
照片上的寧馨穿著白襯衫,頭髮扎得利落,表情淡淡的,嘴角幾乎沒彎,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把身份證拿起來,攥在掌心裡,像是怕她反悔收回去。
然後他站起來,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抱了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寧馨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叫了一聲,伸手拍他的肩:
「你幹嘛?」
「放我下來。」
他抱著人,又轉了一圈,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寧馨被他轉得頭暈,但餘光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陽光里晃出一道道細碎的光。
最後,她放棄了掙扎,摟住他的脖子,由著他轉了第三圈。
容綏安終於把她放下來,手還圈在她腰上,低頭看她。
他眼睛亮得嚇人,呼吸都有點不穩,但嘴角的弧度是壓不住的。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啞啞的:
「明天幾點?我好像有點等不及了。」
寧馨仰著臉看他,抬手把他被轉亂的頭髮理了理:
「明天九點。一起去民政局。」
*
在容綏安的「耐心」等待下,終於到了領證的時間。
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所以民政局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接過兩人的證件,抬頭看了一眼容綏安,又看了一眼寧馨,目光在兩人臉上來迴轉了一圈,低頭蓋章。
兩本紅本子推到窗口前。
寧馨剛看了一眼,容綏安就伸手,把兩本都拿了過來。
他翻開看了一眼,確認上面印著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嘴角彎了彎,然後合上,把兩本揣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寧馨看著他:
「你好歹給我一本啊。」
「都給我保管。」
容綏安站起身,把大衣攏了攏,語氣理所當然,「你的放我這兒,丟不了。」
寧馨看著他護住口袋的樣子,像只把魚乾藏進腮幫子的貓,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沒再要,跟著他往外走。
出了民政局大門,陽光很好,門口的台階上落著幾片梧桐葉。
容綏安走在前面半步,手垂在身側,等她走上來便牽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緊,掌心乾燥而溫熱。
「走吧,送你去上班。」
上了車,容綏安發動引擎,駛入主路。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區,最後在沈氏大樓隔壁那條街的路口停了下來。
寧馨看了一眼窗外,離公司大門還有一段距離。
「今天怎麼不鬧著要送到門口了?」
她偏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容綏安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側臉線條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他沉默了一拍,開口時聲音很穩:
「作為你的丈夫,我覺得需要尊重你的想法。」
說這話的時候容綏安沒敢看她,但耳尖紅了。
寧馨伸手,搭上他的肩,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很輕,一觸即分。
容綏安整個人僵在座位上,手指攥緊了方向盤。
他偏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種猝不及防的愣怔。
「老公,你長大了。」
寧馨說,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容綏安被她這聲「老公」叫得喉結滾了一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她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邊對他擺了擺手,然後轉身往沈氏大樓的方向走。
她走了幾步,偏過頭,發現他還盯著她看,笑了一下,沒再回頭。
容綏安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
終於反應過來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裡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像被輕輕燙了一下。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
等紅燈的間隙,容綏安沒忍住,拿著兩張結婚證拍了照片,發了朋友圈。
果然,很快,他們結婚的消息就在圈裡傳遍了。
容綏安還沒到公司,溫儀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接起來,溫儀在那頭聲音裡帶著笑,又帶著一絲嗔怪:
「領證也不提前跟家裡說一聲?」
「剛領的。」
容綏安單手握著方向盤,語氣里那股得意壓都壓不住,「還沒來得及給你們打電話。」
溫儀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笑意沒減:
「行了,我知道你們都忙。」
「不過,兒子啊,禮數要做周全了,該走的流程一樣不能少。」
「寧馨家裡那邊……她父親不在了,母親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容綏安沉默了一拍。
寧馨的父親沒熬過那個冬天,是在她出國後的第二年走的。
她母親在之後兩年內改了嫁,搬去了南方一個小城,跟這邊幾乎斷了聯繫。
這些事他知道,但從來沒跟寧馨提過。
他怕提起這些會讓她難過,也怕自己當年那些事跟她父親的病有什麼說不清的牽扯。
「這事我得聽馨馨的。她跟她母親的關係……反正我不能替她做主。」
溫儀那頭安靜了兩秒,眼眶紅了,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這事兒你得問寧馨。別自作主張。」
掛了溫儀的電話,容志華的電話緊接著就進來了。容父說話一向簡短,這次也不例外:
「證領了?」
「領了。」
「成家了,就要有一個男人的擔當。」
容綏安握著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知道了,爸。」
容志華嗯了一聲,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