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是被一陣壓抑的哭聲吵醒的。
意識回籠的第一瞬,她只覺後背硌得生疼,鼻尖縈繞著濃重的檀香和紙錢焚燒後的焦灰氣,嗆得她險些咳出來。
眼前一片白幡晃動,燭火搖曳間,靈牌上「江雲止」三個字刺得她瞳孔驟縮。
【宿主,新位面來了……劇情傳輸中。】
原身寧馨,年方十六,是侯府世子江雲止的寡嫂。
她父親是個鄉下郎中,機緣巧合救了侯爺一命,侯爺重諾,允了自家兒子的婚約。
大婚當日剛拜完堂,邊關軍報傳來,年方十八的世子連洞房都未入便匆匆奔赴戰場。
三個月後,棺槨入京,屍骨無存。
原身成了寡婦。
她生得美。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一張臉清麗絕倫,卻偏偏生在了寒門。
十六歲的姑娘,還沒長開,已經美得讓鄉里鄉紳父子倆都動了歪心思。
老的說要納她做妾,小的說要把她搶回去做通房。
寧家護不住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上京來求侯府庇護。
侯爺見了她,當場就提了婚約的事。
寧父跪在地上磕頭,說不敢高攀。
侯爺卻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婚約本是當年戲言,如今正好踐諾。
寧馨就這麼嫁進了侯府。
說是嫁,其實更像避難。
哪怕世子戰死,她都寧願在侯府守寡,也不願回村子裡被那對父子糟踐。
侯府上下對她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老太君憐惜她,侯爺念著舊恩,侯夫人面上客氣,卻也是不滿意丈夫一意孤行的。
那些下人們還在背後叫她「鄉下奶奶」。
寧馨自己也知道,她配不上侯府女主子的名號,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日日縮在西跨院裡,像一隻被關進金絲籠的雀兒。
江雲止死訊傳來那天,寧馨暈倒在靈堂上。
醒來後,老太君來了一趟,握著她的手哭了半晌,說雲止沒留下血脈,是她這個做祖母的對不起孫子。
寧馨不懂老太君的意思,只跟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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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老太君派人來請她去偏殿。
她去了,推開門的瞬間,聞到一股極甜膩的香。
殿裡坐著江行止,十七歲的少年郎,眉目清冷,見了她,眼底滿是厭惡。
她不知道那香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那一夜之後,江行止看她的眼神,從厭惡變成了刻骨的恨。
「你滿意了?」
他穿好衣裳,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祖母糊塗,你也糊塗?我大哥屍骨未寒,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寧馨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清白,她的委屈,全被那一爐香燒成了灰。
第二天,江行止離家出走了,並且走得決絕,連老太君親自來攔都沒攔住。
臨走前,他在侯府門口碰見了藺書筠……
他的未婚妻,戶部侍郎家的嫡女,十六歲,生得溫柔端莊。
藺書筠拉住他的袖子,問他要去哪裡。
江行止什麼都沒說,甩開她的手,翻身上馬走了。
藺書筠轉身就進了侯府,當著侯夫人和老太君的面說:
「二郎昨夜來找過我, 說他……說他被大嫂設計了。那藥,是大嫂下的。他恨透了這府里,不想再回來了。」
老太君當場吐血。
侯夫人臉色鐵青。
侯爺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碎了一地。
沒人問寧馨一句。沒人想聽她辯解。
從那以後,侯府的天就變了。
老太君病倒在床,侯夫人再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侯爺雖然沒說什麼,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下人們察言觀色,很快連飯都不肯好好送,有時一碟鹹菜一碗冷粥就是一天。
江樂渝,江行止的親妹妹,那年才九歲。
小姑娘聽信了藺書筠的話,覺得是這個寡嫂害得二哥離家出走、祖母病倒。
她帶人堵在西跨院門口罵她「掃把星」「不要臉」,往她院子裡扔石頭,砸碎了她窗上的玻璃紙。寧馨不敢告狀,也沒人可告,只能把自己關在屋裡,捂著嘴哭。
藺書筠每隔幾日就來侯府「探望」老太君,每次來,都要在侯夫人面前提一句:
「大嫂怎麼也不出來伺候湯藥?」
侯夫人便覺得寧馨果然是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對她的態度越發冷漠。
半年後,江行止回來了。
老太君已經撐不住了,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
「是祖母……對不住你。」
就咽了氣。
江行止跪在靈前,重重磕頭。
天亮時,他站起來,對侯爺和侯夫人說:
「我想通了,不怪她。她……也是個可憐人。」
江樂渝拉著他的袖子,哭著說:
「二哥,都怪那個女人!是她害了你和祖母!」
江行止摸了摸妹妹的頭,輕聲說:
「真的不怪她。要怪就怪我自己。」
等江雲止去後院找寧馨時,侯夫人才說早在三個月前就把她送走了,說是去養病,其實是嫌她礙眼。
莊子在城郊六十里外的山腳下,兩間破屋,一個老僕。
江行止推開門,卻發現寧馨已經死了。
她死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那件出嫁時穿的紅嫁衣。
嫁衣是絲綢的,料子極好,在昏暗的屋裡像一團燒盡的炭火。
她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早已乾涸,血浸透了半張床褥。
枕邊放著一封信,沒有收信人,只寫了一句話:
「我嫁進侯府那天,以為這輩子終於有了家。」
江行止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裡。
他沒哭出聲,但肩膀一直在抖。
侯府得知消息後,派了人來收殮。
草蓆裹身,葬在莊子後面的亂葬崗上。
沒有立碑,沒有法事。
侯夫人嘆了口氣,說:「到底是個沒福氣的。」
藺書筠來江家弔唁老太君時,聽說了寧馨的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說:
「可惜了,嫂嫂還那麼年輕。」
半年後,江行止娶了藺書筠。
大婚那日,侯府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新娘子穿著大紅嫁衣,八抬大轎抬進門,嫁妝擺了半條街。
江行止站在堂前,牽著新娘的紅綢,面無表情。
洞房花燭夜,他掀開蓋頭,看著藺書筠那張溫婉端莊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同一個位置,他掀開過另一個人的蓋頭。
那個人,他只見過一面。紅燭底下,她低著頭,睫毛顫得像兩隻受驚的蝶。
他甩了甩頭,把那點模糊的影子甩出去。
「夫君?」藺書筠柔聲喚他。
「沒事。」
他說,把蓋頭往旁邊一擱,「歇了吧。」
紅燭燃了一夜。
沒有人知道,江行止在夢裡看見了一片白幡,和靈堂深處一個穿素縞的、十六歲的姑娘。
她跪在蒲團上,背影像一枝被雪壓彎的梅,纖細,卻怎麼也折不斷。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是想問什麼,卻什麼都沒問出口。
江行止醒來時,枕邊一片濕涼。
他望著帳頂,想不起那個姑娘的名字。
寧馨。
她叫寧馨。
……
寧馨撐著身子從蒲團上坐起來,原身方才哭得暈厥過去,額頭磕在青磚上,這會兒還隱隱作痛。
她抬手摸了摸,指腹沾了細細的血絲。
周圍守靈的丫鬟婆子見她醒了,有人趕緊遞上熱茶,有人跑去稟報。
「大奶奶醒了!快去告訴老太君和夫人!」
寧馨沒急著接茶。
她微微垂眼,在袖中掐了掐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使江行止好感度達到100%。
二、拆散原男女主婚約。
三、獲得侯府上下真心喜愛。】
按照原劇情,原身會在今夜被老太君安排「詳談」,迷情香、生米煮成熟飯、江行止的厭棄、藺書筠的挑撥、全府的唾罵、莊子上孤零零的死……
她抬眼望向靈堂外。
暮色沉下來,把庭院裡的梧桐樹染成一片暗沉的黑。
丫鬟們正在點燈,一盞接一盞的羊角燈在檐下亮起,暖黃的光卻照不進靈堂深處。
「馨兒醒了?」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馨回頭,見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被兩個嬤嬤攙扶著走進來,正是老太君。
老太太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許多回了,但脊背挺得筆直,穿一身素色暗紋褙子,通身的氣度壓得靈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大聲喘氣。
寧馨依照原身的記憶,起身行禮:
「祖母。」
「別起來,你身子弱。」
老太君走過來,枯瘦的手握住寧馨的手腕,力道卻意外地緊,「好孩子,苦了你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寧馨從原身記憶里翻到,老太君是這侯府里唯一真心疼惜原身的人。
可也是這個老太君,在原劇情里一手策劃了那場「詳談」。
出於好意,卻把原身推向了萬劫不復。
「祖母,」寧馨反握住老太君的手,聲音細弱而沙啞,帶著原身慣有的怯懦,「孫媳沒事,就是……頭有些暈。」
老太君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靈堂正中的棺木,眼圈又紅了:
「雲止這孩子……打小就懂事,從不讓人操心。」
「怎麼就……」
話未說完,已是哽咽。
寧馨低頭作哀戚狀,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