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原身嫁入侯府的第四個月。
世子戰死的消息剛傳回來七天,衣冠冢昨日才入府。
按照原劇情,老太君會在今晚把她叫到偏殿,以「為世子留後」為由,讓她和江行止「詳談」。
而事實上,偏殿裡早已熏好了迷情香。
她必須破局。
「祖母,」寧馨忽然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眼睛裡蓄滿淚,「孫媳有件事……想跟您說。」
老太君一愣:「你說。」
寧馨目光掃過靈堂里眾人,咬了咬下唇,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老太君會意,擺了擺手讓伺候的人退遠些。
「孫媳方才暈過去,做了一個夢。」
寧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顫意,「夢裡……夫君跟我說,他走得急,沒能護住我,讓我在府里受委屈了。」
「他說……他說他不配為人夫,讓我……讓我別為他守著。」
老太君臉色微變:
「胡說,你既嫁入我江家……」
「祖母!」
寧馨忽然跪下,膝頭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孫媳知道您疼我,可孫媳更知道,侯府待我不薄。當初我爹挾恩圖報已是厚顏,若再讓祖母為此憂心……」
她低頭,一滴淚恰到好處地落在手背上,「孫媳寧願絞了頭髮去家廟裡,也不想讓侯府因我再生風波。」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戳中了老太君的心事。
「你這孩子……」
老太君伸手拉她起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寧馨看得出,那是愧疚和猶豫交織的神色。
正在此時,靈堂外傳來腳步聲。
寧馨眼角餘光瞥見一道修長的身影跨過門檻,素白長衫,腰間一根青玉帶,面容與棺木靈牌上的名字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冷,更銳利。
江行止。
侯府嫡幼子,她名義上的小叔子。
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袖口沾著夜露的濕氣,目光掃過靈堂,在寧馨身上停了一瞬。
寧馨準確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厭煩!
這是……怎麼回事?
「祖母。」
江行止上前行禮,聲音清冽,「宮裡有消息,明日欽天監來為大哥擇下葬吉日。」
老太君點點頭,又看了寧馨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提「詳談」的事,只道:
「你也累了,先去歇著吧。」
「靈堂這邊有人守著。」
寧馨垂首應了聲「是」,轉身往靈堂外走。
經過江行止身邊時,她聞到一股極淡的松墨香,和原身記憶里那個在偏殿裡被迫與她成事的男人判若兩人。
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步履穩穩的,像一個真正安分守己的寡嫂。
寧馨扯了扯嘴角。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濕意,吹得靈堂前的白幡獵獵作響。
……
老太君年紀大了,又受了重創,白髮人送黑髮人,終究是體力支撐不住,暈倒在了靈堂里。
休息了許久後,老太君在內室里醒了。
她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
「叫侯爺和夫人來。」
「是。」
侯爺來得很快,袍角上還沾著靈堂的香灰。
侯夫人跟在他身後,眼眶紅腫,鬢髮散亂,全無平日端莊。
兩人進了內室,見老太君靠在引枕上,面色蠟黃,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把命里最後一點光都聚在了裡頭一般。
「跪下。」
老太君說。
侯爺和侯夫人對視一眼,跪在榻前。
「雲止沒了。」
老太君的聲音沙啞,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咱們江家的嫡長子,十八歲,死在邊關,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你爹當年拼了命掙下的這份家業,將來傳給誰?」
侯爺垂著頭:
「母親,兒子會安排過繼……」
「過繼?」
老太君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攥緊了被褥,「過繼旁支的孩子?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也配承我雲止的香火?」
侯夫人這時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母親說得是。左右都是您的親孫子,不如……讓二郎兼祧兩房,給他大哥留個後。」
「將來那孩子生下來,就記在雲止名下,也算圓了他大哥的念想。」
侯爺猛地抬頭:
「夫人!」
「你吼什麼?」
侯夫人紅著眼瞪他,「我自己的兒子,我想給他留個後,有錯嗎?」
「雲止走的時候才十八,連個孩子都沒有,他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嗎?」
江侯爺內心苦澀:
「你說的輕巧,兼祧兩房,那二郎的感受呢?」
「二郎還有未婚妻,藺家那邊怎麼說?」
「讓二郎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奪兄妻嗎?」
侯爺壓著聲音,額角青筋直跳,「本朝民風開放,寡婦守寡兩年後可以歸家另行婚配。」
「寧家那姑娘才十六,嫁進咱們家四個月就守了寡,咱們不能耽誤她一輩子。」
「這事兒……終究是我一時糊塗了……」
「過繼一個孩子,好生養著,既全了雲止的香火,也讓寧家姑娘將來能有個好去處。」
「母親,兒子還是不想委屈了救命恩人的女兒。」
老太君沒說話,目光沉沉地看著兒子。
侯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是少有的倔強。
內室里靜了半晌。
窗外靈堂的白幡被風拍在窗欞上,啪嗒啪嗒響個不停,像有人在外頭一下一下地敲著門。
「罷了。」
老太君終於開口,聲音低下去,像泄了氣的皮囊,「你說得也有道理。二郎那孩子,性子烈,又已經有了藺家姑娘……而寧丫頭,方才還和我說是做了奇怪的夢,話里也是希望離開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讓他們倆自己談一次……」
「若是二郎不願意,誰都不許再提這事。」
侯爺叩首:「兒子明白。」
從內室出來,侯爺在廊下站了很久。
初夏的夜風帶著梧桐花的苦香,吹得廊下燈籠晃晃悠悠。
他想起多年前,寧馨的父親背著藥箱翻山越嶺來給他治傷,衣裳襤褸,手腳凍得通紅,卻分文不收,只說「治病救人,天經地義」。
後來他派人去尋,才知寧家窮得連藥櫃都當了,寧父卻從沒上門討過一句恩情。
這份恩,他記了許多年。
可如今,他拿什麼還?
把人家十六歲的閨女困在侯府里守一輩子活寡?
還是讓她再給一個不認識的男子生孩子?
江侯爺攥了攥拳,大步往江行止的院子走。
……
江行止正在書房裡寫信。
大哥的喪事、邊關的軍務、欽天監擇的吉日,樁樁件件都要他親自過問。
十七歲的少年,肩上忽然壓了這麼些事,人瘦了一圈,下頜線條越發鋒利,整個人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侯爺推門進去時,他正放下筆,抬頭喊了聲「爹」。
侯爺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行止察覺不對,放下手裡的信紙,擰眉看過來。
「二郎,」侯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祖母的意思……讓你兼祧兩房。」
「也給你大哥留個血脈。」
江行止整個人僵住了。
書房裡那盞銅油燈噼啪炸了個燈花,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十七歲的少年,面色從錯愕到鐵青,最後沉澱成一片僵硬的冷。
「爹,」他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我有未婚妻了。藺家那邊——」
「我知道。」
侯爺抬手打斷他,「所以你祖母說,讓你和你大嫂單獨聊一次。若是你們有一方不同意,此事便作罷。爹不會逼你。」
江行止抿緊了唇。
他想起方才在靈堂上,那個跪在角落裡磕頭磕暈過去的瘦小身影。
大哥成親那日,他在人群中遠遠瞥過一眼,紅蓋頭底下只看見一截細白的下巴,和一雙攥著紅綢的、發抖的手。
他對那個女子所有的印象,就是「可憐」二字。
一個鄉下來的姑娘,被塞進侯府,又被扔在深宅大院裡守活寡,連大哥的面都沒見過幾回。
讓他和這樣一個女子……
那人還是他嫂子!
生孩子?
荒唐!
可他低頭看著桌上大哥的靈位牌。
這是他親手寫的,墨跡還沒幹透。
他和大哥一母同胞,從小大哥護著他、讓著他,什麼都替他擋在前頭。
邊關那封軍報傳回來時,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砸了半屋子的東西,出來的時候手背上全是血,從此再沒掉過一滴淚。
「好。」
他聽見自己說,「我去和她說。」
侯爺看著他,眼底有愧疚,有心疼,嘴唇動了動,終究只說出一句:
「二郎,是爹對不住你們。」
江行止沒接這話。
他低頭繼續寫信,筆尖落在紙上,第一個字就洇開了墨,糊成一團黑。
他盯著那團墨看了半晌,忽然把紙揉成團扔進廢紙簍里,重新鋪了一張。
「爹,你去安排吧。」
他背著身說,「我戌時過去。」
侯爺嘆了口氣,起身走了。
書房門合上,燈籠的光被隔在外面。
江行止擱下筆,把臉埋進掌心裡。
……
偏殿在靈堂東側,是老太君平日禮佛後小憩的地方。
殿內陳設素淨,一尊白玉觀音供在正中,兩側各立一盞蓮花燈,燈火幽幽地晃著,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曖昧不明的暖光里。
寧馨推開門時,那股甜膩的香便撲面而來。
比方才在廊下聞到的濃了十倍不止,像是有人把一整匣子的香料全倒進了香爐里。
她喉嚨一緊,幾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嫂嫂。」
江行止坐在殿內的紫檀椅上,面前的茶一口未動。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紋袍服,是孝服,卻偏偏襯得他整個人冷峻如霜。
十七歲的少年郎,身量已經長成,肩寬腰窄,坐在那裡便是滿身的疏離與抗拒。
寧馨的目光飛快掃過殿內:
香爐就在他手邊的矮几上,青煙裊裊,爐蓋半掩。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門在身後合上了,外頭傳來落鎖的輕響。
老太君這是鐵了心,不給他們留一點退路的。
「二郎。」
她垂眼,聲音細弱地喚了一聲,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