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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可憐的寡嫂(3)

2026-09-26 23:12:37 作者: 一隻蛋撻呀呀

  江行止抬眼。

  那雙眼睛和江雲止有七分像,卻比他更冷、更銳,像淬了寒鐵的刃。

  他看著她,唇角微微抿緊,是明顯的不耐煩。

  「祖母讓我來跟你談談。」

  「她說,大哥沒留血脈,要我兼祧兩房。」

  「對此……嫂嫂,怎麼看?」

  寧馨沒有立刻回答。

  她扶著門框,手指微微收緊,呼吸開始有些急促。

  香起效了。

  她感覺到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燥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一下比一下重。

  江行止的耳尖也漸漸染上一層薄紅,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眉頭猛地擰緊,霍然起身。

  「這香……」

  「二郎別過來。」

  寧馨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

  她鬆開扶著門框的手,從袖中摸出那枚用帕子包好的粗針,動作極快地在左手腕上劃了一下。

  針尖入肉的那一瞬,尖銳的痛意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意識,甜膩的香氣頓時退了幾分。

  血珠冒出來,順著雪白的腕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上。

  江行止瞳孔驟縮:

  「你在做什麼……」

  寧馨沒顧上答他。

  她強撐著已經開始發軟的雙腿,手忙腳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腰間繫著的香囊被她一把扯下來,扯得太急,系帶差點斷了。

  她手指發顫地拆開囊口,倒出幾個瓶瓶罐罐,有瓷的,有竹的,滾了一地。

  她跪下去撿,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顧不得疼,抓起其中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拔開瓶塞就往嘴裡倒。

  一顆清心丸滾入喉嚨,清涼的藥力直衝百會穴,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來。

  混沌的腦子驟然清醒了幾分,可身體裡的燥熱只退了三成,剩下的七成還在四肢百骸里亂竄。

  她深吸一口氣,攥著瓷瓶站起來,踉蹌著朝江行止走過去。

  江行止靠在紫檀椅背上,額角全是汗,月白袍服的前襟洇濕了一片。

  

  他一隻手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扯開了自己的領口,露出脖頸上一條緊繃的青筋。

  藥性在他體內翻湧得比寧馨更猛,十七歲的少年,血氣方剛,此刻眼底已經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看她的目光里,厭惡和燥熱交織在一起,像一團燒得亂七八糟的火。

  「你……別過來。」

  他啞著嗓子說,身體往後縮了縮。

  寧馨才不聽他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瓷瓶遞到他眼前。

  手還在抖,腕上的傷口被牽動,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這是清心丸。」

  她的聲音也啞了,但穩,「你……快吃了。」

  江行止盯著她。

  她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燭火映在她臉上,額頭有磕傷,嘴唇發白,唯獨一雙眼睛黑得發亮。

  「你……」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什麼,藥性又猛地湧上來,把他的理智沖得七零八落。

  寧馨不再等他動作。

  她伸手,把瓷瓶口湊到他唇邊,另一隻手扶住他的後腦。

  掌心觸到他頭髮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僵了一瞬。

  這是她第一次和他有近距離的接觸。

  但只僵了那一瞬,直接把藥丸倒進他嘴裡。

  「咽下去。」

  江行止不由自主地吞了。

  清心丸入喉,冰涼的藥力順著食道滑下去,像一條清溪流過焦裂的土地。

  他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再睜眼時,眼底那層不正常的紅退了,只剩下疲憊的清明。

  他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寧馨。

  她一隻手還搭在他後腦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血從腕子上滴滴答答地流,青磚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窪。


  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一點血色也無,額頭上的青紫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碎的紙。

  寧馨撕了帕子纏住手腕,動作利落,一看就是會處理傷口的。

  血很快洇透了白帕,但至少不再滴了。

  她做完這一切,才抬頭看他,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嘴唇都在微微發顫,顯然是疼的。

  「你……」

  江行止開口,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祖母……這是鐵了心的……」

  「雖說是為了我好……」

  寧馨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認命的柔軟,「可這份好心,我受不起,你也受不起。」

  「二郎,你是侯府的嫡子,有未婚妻,有大好前程。」

  「若今夜真出了什麼事,你會恨我,你的未婚妻會恨我,侯府上下都會恨我。」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除了這條命,什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過的浮光。

  「可這條命,我還想留著。」

  江行止看著她。

  偏殿的燭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十六歲的姑娘,身量未足,肩膀瘦削得像兩根細竹,寬大的素服罩在身上,越發顯得空蕩蕩的。

  可她站在那裡的姿態,卻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倔強挺直的小樹。

  他想起方才在靈堂上,她跪在祖母面前說的那話……

  「孫媳寧願絞了頭髮去家廟裡」。

  當時他只當是惺惺作態,如今回想,字字都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你手上的傷……」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皮外傷,不礙事。」

  寧馨往門邊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緊,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二郎。」

  「嗯?」

  「走吧。」

  江行止還沒反應過來她什麼意思,寧馨已經抬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重重拍在殿門上。

  銅環撞擊門板,發出沉悶而響亮的「砰砰砰」三聲。

  「來人!嬤嬤!」

  她喊得又急又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哭腔。

  江行止怔在原地,看著她挺直的背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個女人,她連之後事都想好了。

  門外的落鎖聲慌亂地響起,腳步聲雜沓而來。

  寧馨忽然回過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配合我。

  門被推開時,守門的嬤嬤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面:大奶奶一隻手扶著門框,素白的手腕上纏著血淋淋的帕子,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二郎君站在幾步開外,面色鐵青,衣袖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清理的血漬。

  「哎呀!世子妃這是怎麼了!」

  嬤嬤驚呼著上前攙扶。

  寧馨身子一晃,順勢倒在她懷裡,聲音虛弱至極:

  「無礙……方才頭暈,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割到了手。」

  「二郎君好心扶我,倒是嚇著他了。」

  她說著,偏過頭看了江行止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

  「去請府醫。嫂嫂的手傷得不輕。」

  嬤嬤連聲應著,扶著寧馨往外走。

  江行止跟在後面,看著寧馨跌跌撞撞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血從白帕里滲出來,在她身側的青磚上留下一串斷續的紅點。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靈堂那邊飄來的紙錢焦灰氣。

  寧馨的腳步忽然一頓,江行止下意識上前一步,手伸出半寸,又僵住了。

  「二郎,」她沒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祖母那裡……你去說吧。我這樣子,怕嚇著她老人家。」


  江行止收回手,攥了攥拳。

  「好。」

  他看著她被嬤嬤攙扶著走遠。

  月色清冷,灑在她素白的衣衫上,像鍍了一層薄霜。

  那串血點從偏殿門口一直延伸到遊廊拐角,斷斷續續,觸目驚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上沾著的血。

  已經幹了,暗紅色的一片,硬邦邦地貼在布料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靈堂里,她從自己身邊走過時,袖口裡隱約露出的那一截腕子,細白如瓷,上面什麼痕跡都沒有。

  江行止閉上眼,藥性退去後的虛脫感湧上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

  西跨院裡,寧馨坐在榻邊,任由府醫給她包紮手腕。

  傷口上了藥,疼得她額角直冒冷汗,可她臉上硬是掛著那副溫順怯弱的笑,對府醫道了謝,又讓丫鬟把人送出去。

  還沒在榻上躺滿一炷香的功夫,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來的是老太君身邊的桂嬤嬤,五十來歲的婦人,一張圓臉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此刻卻繃得緊緊的,眼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她站在門外,隔著帘子道:

  「世子妃,老太君請您過去說話。」

  寧馨從榻上坐起來,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白紗布的手腕。

  血已經止住了,但紗布底下隱隱透出一點粉色,是藥和血混在一起的顏色。

  她想了想,把那件沾了血的素色外衫脫了,換了件乾淨的,又用袖子仔細遮住手腕上的紗布。

  「嬤嬤稍等,我這就來。」

  桂嬤嬤應了一聲,站在門外等。

  寧馨起身時晃了一下,扶著床柱穩了穩,才慢慢往外走。

  推開門的瞬間,她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溫順怯弱的模樣,眼眶微紅,嘴唇發白,像是一個剛哭過一場又被折騰了半宿的可憐寡婦。

  桂嬤嬤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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